韓德昌一拜,眼角略過一抹靈犀,彼此都心知肚明。
韓德昌道:“我朝以武立國,開疆拓土,才有今日局面,但同時,我們也要朝著更遠的將來想一想。”
皇帝道:“有多遠?”
年輕的天子終於打破了習慣性的傾聽和沉默。
他已經保持了十五年,現在他好似不願再緊閉其口。
眾人都朝皇帝看去,一個儒雅的彷彿南朝翰林學士,少了太多契丹男子的雄豪彪悍之氣。
韓德昌知道皇帝早晚要開口,卻沒想到今日皇帝憋住了。
潛龍勿用的時間好似已經過,儒雅的皇帝挺起日角隆準,注望著韓德昌,可沒等韓德昌回答,大於越就宏聲一句,“千秋萬代!臣等要讓太祖的基業永續不敗!”
皇帝沒有憋住笑,道:“可炎黃以來,哪有永續不敗的王朝?”
皇帝本不想問,因為這次的御前會議,是太后臨時安排的,他也不知道三位輔臣葫蘆裡的治國之藥。
可他這一發問聽得群臣們怔怔相覷,卻聽得韓德昌微微一笑,“陛下問得好!”
韓德昌圍著大臣們動了步子,“諸位可曾想過,草原部族幾千年來都想吞噬掉南方那廣袤而又肥沃的疆土,可結果呢?匈奴人,鮮卑人,突厥人,回鵠人……一波波去了,一波波又跑了。這麼一群柔弱的南朝人,依靠著讀書和種地,居然能抵抗得了草原民族迅疾的戰馬和鋒利的彎刀,這是為什麼?”
一個武將張口就問,“對啊,為什麼?咱們也想知道。”
武將文臣們作了短暫交流。
韓德昌道:“太祖皇帝當年也想知道為什麼,他就問了我爺爺,大家想不想知道我爺爺當初是怎麼回答的?”
“哎呀,宰相大人快說吧,我們都急死了。”
武將們雖不耐煩卻都不敢大聲喧鬧,卻見著韓德昌俯身一拜,學著當年韓知古的樣子,道:
“‘陛下取耶律之氏,恩遇老臣,更是其因。’”
一句聽得皇帝傾身笑了。
當年耶律阿保機對著韓德昌的爺爺韓知古驕傲地說道:
“朕,崇拜漢高祖劉邦,所以用劉氏為本族姓氏,耶律就是漢人的劉姓。然而漢人歷史久遠,文化又極其複雜,朕相信後世子孫定能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但要守得住,僅依靠鐵騎,遠遠不夠,所以,朕願意實行漢制,為後世子孫謀,為萬里疆土謀,還請中書令萬萬教朕。”
耶律阿保機這番肺腑之言,感動了中書令韓知古,從此韓家三代傾囊輔佐,一步步推行漢制。
然而九十年來,契丹上下鮮卑族的特徵仍舊格外明鮮,一國兩制分南北,既有大利,亦有大弊。幾十年來,在民族意識和治國理政上,契丹民族已經高度覺醒,但太后認為還遠遠不夠。
契丹貴族們,依然奉“馬背生馬背死”為絕大光榮,仍視超過南朝遠甚的萬里疆土為馬場牛棚。
一方面要不忘根本,一方面要推行漢制,怎樣平衡偌大的複雜的各部勢力,讓守舊派和革新派同舟共濟,太后不得不慎之又慎。
可看著儒雅的皇帝耶律隆緒,就該知道,契丹推行的漢制已經大為成功。
韓德昌道:“秦始皇帝統一南境以來,他們從上到下從外到內,用一整套完備的秩序,將國家綁成一個整體。君權神授,宰執輔弼,萬千黎民耕織不息,官稱父母,民稱子民,君臣父子,千年來都讓南朝人運用得得心應手。我們的鐵騎強弩並沒有讓他們屈服,反而吃了不少虧。如果我們不反省,早晚有一天也會像我說的那幾個族群一樣,逃得遠遠的,試問大家願意嗎?”
韓德昌問向大家,眼睛卻直瞅著皇帝。
“不願意!不願意!不願意!”
眾人一吶喊,立刻把大於越喊醒了,他居然站著還能打盹。
“哦,不願意什麼?”他剛問了句就被兩個內侍官攙扶坐下,可他又不願意,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著他硬撐著疼痛的臉色,皇帝笑了,“大於越還是坐下吧,朕請你坐下。”
可皇帝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老了,大於越老了……
皇帝終於明白兩人為何一開始便有火藥味,原來,進一步改革大契丹,才是三位的終極目的。
現在,駙馬聽了,雖不能全部明白重臣的話,卻知道了漢人能抵禦草原民族長達數千年,並非憑藉那玩物喪志的“機巧心思”。
此刻,太后面前,皇帝揚聲道:“兩個字!一個是‘力’,一個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