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奏效的蜘蛛們開始變本加厲,它們不再滿足於直接向人身上噴射蜘蛛軍隊,畢竟那些粗線方向明確,還可以堪堪躲避——於是,它們將這些粗線轉而射向了人群上方,並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瞬間破碎,化成飄落而下的蜘蛛雪花,洋洋灑灑,無處不在,讓人避無可避,無處可逃。
蜘蛛一層層落在每個人都身上,韌性十足的蛛絲逐漸在身上乾燥成片,“土狼”胡老大嚎叫道:“司徒然,你們弄好了沒有,撐不住了。”埃文斯也喘著粗氣喊:“艾清英,你的承諾呢?!”
緊接著,是混在一起的絕望的呼喊聲,帶著哭腔的咒罵聲,以及毫無意義的零星槍聲。眾人或者跌倒,打著滾希望甩掉身上的蜘蛛;或者肢體被絲線粘連,揮動的武器越來越艱澀;或者縮靠在了一邊的山壁上,機械地甩著手中的武器。
我不敢再猶豫,咬定牙關對曹燁和杜心說:“抓緊我,往裡送!”然後憋住氣,將已經回收的右腿並回外面的左腳處,不管一切地將腦袋歪進流體,上身努力向深處傾斜,右手臂使勁前伸,試圖抓住那個把手。
面部被粘稠稠的東西覆蓋,那流體甚至恨不得立即透過鼻孔鑽進我的腦袋,我的整個心瞬時就像被人捏住又不停地捋來捋去的難受與慌亂,感覺自己一會像進入了無盡的虛空,一會像被埋入密不透風的地下,一會又像幽深無依的水底,憋脹,孤寂,恐懼,無望,胸膛中開始感覺有人在拼命敲打,想要出來卻不可得,飛快鼓成一個球,恨不得自己立即破碎,讓憋悶破胸而出。所幸,我左手還有力量傳來,支撐住我所有的勇敢,而右手也摸到了那個環形的把手,我不假思索,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提,竟然十分順滑沒有想象中生鏽的艱澀,我試著前後推拉了一下,卻沒有任何反應,隨即而來的,卻是右手掌心傳來的一陣疼痛,我忍不住張開嘴準備喊叫,但剛張開嘴一股粘稠的流體就往裡面鑽,我趕緊左手緊攥幾下曹燁,手臂傳來一陣巨大的力量,把我往外使勁拖。
出來的過程似乎很快,流體也像變得不再那麼粘稠,就在腦袋露出流體的那一刻,我吐掉口中殘留的流體,大口喘著氣,但卻沒有再世為人的慶幸,沒見到任何變化,這扳手,或許跟開門沒有任何關係。
我頹廢地坐在地上,眼前的戰鬥已經變成了最後的掙扎,我們的隊伍已經沒有任何防守的隊形了,每個人都在胡亂舞動,以免更多的蜘蛛集結到身上,但是效果甚微;還有好幾個已經跌倒在地,蜘蛛迅速撲上,密密麻麻鋪滿一身,幾乎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豹子”像在巨骨森林裡一樣,又被纏住了雙腿,一下被拖倒在地,只是這次沒有被向某個方向,或許蜘蛛們就想把這裡變成新的儲藏地吧,把人掛在這裡的某個地方以後慢慢吸食汁液,最終只留下一張乾癟的皮囊。他扭頭看往我的方向,見我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便悶哼著從褲兜裡掏出一隻打火機,“啪”地打著火苗,不管不顧地往正在胸口噴絲的一片蜘蛛身上杵去,一邊杵一邊喊:“燒死你們這些沒毛的畜生。”
“轟”得一聲,“豹子”胸口竄起一片藍白色的火焰,蜘蛛紛紛後逃,慢點的迅速被火焰吞併,迅速變成焦黑的一點,然後消散不見,“豹子”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不!”有人大喊著,“趕緊把火滅掉!”聲音嘶啞,已經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但現在的制止依然全無意義了。“豹子”身上的火焰飛速擴大,他根本來不及趁著燃燒挑掉纏在身上的蛛絲,就整個被火焰吞沒,“豹子”使勁掙扎了幾下,突然帶著一身焰火就往蜘蛛群的方向衝去,但剛剛跑了兩步,就雙膝一跪,頭抵著地面,再也一動不動。
而隨著“豹子”的掙扎,一些細小的火焰就沿著空中順著隨處可見的蛛絲向外飛速延展,遇到蛛絲集結的地方就爆成大團的藍白色火焰,徹底焚燒周邊的一切,一時間,有機物燒成焦炭的濃烈焦糊味充盈其間。
我和曹燁、杜心趁機趕緊上前,趕緊把躺在地上的隊友往回拉,又撕又拽,想幫他們把蛛絲從身上拽下,以避免引火燒身,但手忙腳亂,蛛絲韌性又高,幾乎毫無作用。眼看著一些沿著縷縷細絲過來的火星就要侵到身前,老阿措快速伸手,準確握住絲線未燃燒的後端,一刀砍向燃燒的地方,手起線斷,然後他用手順著絲線向斷口的方向一捋,殘留的火焰在手掌中被熄滅,但同時,我明顯看到有鮮血從他的手掌飛濺而出,就這樣,老阿措靠著自己的一雙肉掌,為我們爭取著時間。
生活沒有最壞,只有更壞,這詭異的山洞更是這樣,從“豹子”跪著燃燒的地方,地面忽然發生了“呲呲”聲,然後眼見沙地之上有些沙粒像點燃的散裝火藥一樣向外猛烈地噴射著細長的火焰,然後在一眨眼的功夫,這些火焰在地面形成一個直徑約兩三米的圓,又飛速向外延伸,整個洞內的地面都好像燃燒起來。然後,從平整並無任何裂縫的地面上,硬生生鑽出來一個巨大的黑褐色觸角,這個觸角一邊瘋狂地往外鑽,一邊扭動著身子,一會呈螺旋狀,一會呈“s”形,像一個遠古而來的惡魔巨蛇,又像一個活了的巨大樹枝。它掙扎扭曲著盤旋上升,急著要脫離地獄的束縛一般,準備瘋狂地撲向人間,身子不停地鑽出,不知究竟能有多長,而且鑽出地面之後,還在不停地膨脹,如同神話中遇風而長的怪物。而“豹子”跪著燃燒的屍體,瞬間被整個吞併在其中,沒有了蹤影。
眼前的這個巨大的觸角狀怪獸不停地增長,膨脹,變大,幾乎就要頂到了洞頂。而在它的後面,在廣闊的洞內,場面則更加蔚為壯觀,火焰燃燒之處,裡面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更多的觸手從火焰中探出;有些就在來不及逃跑的蜘蛛軍團中忽然長出,群魔亂舞般不住將無數的蜘蛛拋到空中,剎那間焦黃死亡的蜘蛛屍體大片大片地被粘在身上,讓它們妖異龐大的觸手變得斑斑點點;一隻、兩隻、三隻……足有數百隻這樣的黑色觸手也依次從地面奮力鑽出,扭動著身軀,昂然向上,直至形成活著的巨蛇森林,而每條巨蛇,都分裂出數個腦袋,四處尋覓!
“這就是壁畫裡的巨蛇吧?”我驚訝道,想到了祭臺上的壁畫。
“這是法老之蛇。這是法老之蛇!”曹燁恐懼道,很是慌張:“快,快,找東西,用水浸溼捂住嘴和鼻子,快!”
看著大家如看瘋子一樣看著自己,曹燁急了,慌忙解釋道:“這不是什麼巨蛇,這是化學反應,釋放大量的氰化物,是毒氣,劇毒!”
但剛剛想方設法將自己與火線拉開距離的眾人,似乎已經麻木了,聽到曹燁的警告,竟然不怎麼為意,只有埃文斯帶著拿著水壺把自己的圍巾溼透系在口鼻處,艾清英則和老阿措拿著一壺水給大家挨邊察看剩水情況,把水傾倒給缺水的人。而大家的動作卻緩慢而僵硬,甚至在看著不遠處成片成片的蜘蛛怪物摔倒在地,散成粉碎的焦黃色渣滓,也只是唏噓一聲,才慢慢將浸溼的布料放在口鼻處。
“土狼”胡老大咒罵的聲音也變得軟弱無力,他苦笑道:“這不過晚死會,又出不去,早晚不是他媽的一個死。”
說著他轉向埃文斯,竟然還有心思調侃:“埃文斯,你那小本不是什麼都記得嗎?有沒有記著咱們要這樣死?哎,終於知道為啥不讓用火了。”
埃文斯沒有說話,竟然好像嗚嗚地哭起來,胡老大聽見了,不屑地罵道:“死就死了,哭哭唧唧真不是個爺們。”一句話,讓眾人一起笑起來,但笑著笑著就有人哽咽起來,對於無可奈何的生死,即使可以強迫自己面對,但永遠無法抑制自己的悲哀和不甘,於是,嗚嗚聲響成了一片。
但埃文斯和他旁邊的艾清英並沒有哭,只是異口同聲地吼道:“閉嘴!”眾人沒有反抗,但嗚嗚聲還是十分響亮,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見到誰還在哭。忽然,老阿措招呼大家,這一整塊石壁的正中央,裂開了一條縫,有風正在從這縫裡吹進來。
大家一起興奮起來,圍住這個縫,呼吸著吹外面吹進來的空氣,開始了劫後餘生的歡慶,不知誰說來句“司徒然還是把門開啟了”後,竟一起圍過來拍著我的肩膀,稱讚說果然不孚眾望。
我受之有愧,根本不能確定這石縫的出現是否跟我扳動那個把手有關,但被誇讚的感覺很不錯,我也因此對著曹燁和杜心也樹起大拇指,杜心微微點頭示意,而曹燁正轉頭看向其他方向。就這樣,死神,在身邊經過,牽著我們的手轉了一圈華爾茲,又悄然離去。
慢慢的,這條縫隙越開越大,已經足夠一個人側身而過,這就是一道門,不在特別醒目的三角形玉石那,不在雕塑風格怪異的“非牛頓流體”的石門那,而就在整個山壁的正中間,之前我們竟然沒有發現這裡有任何縫隙。
所有人沒有考慮門後是什麼,依次從門縫裡擠了出去,而走在我前面的常錦路踏入門縫之前,回頭又向洞內望著,那裡黑色的“法老之蛇”還在向上增長著,齊齊頂住了洞頂,像一根根雕刻著盤龍的巨柱,凜厲莊嚴,他自言自語道:“豹子死了,不知道鱷魚和那個俘虜怎麼樣了。”
我心中一嘆,十死無生之地,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只能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