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暮懸鈴喚了一聲,見桑岐偏過頭來,她才緩緩上前。
桑岐銀瞳微微一閃,春生劍便消失不見了,他聲音有些冷淡的倦意,問道:“何事?”
“方才我去兩界山修煉,遇到了南胥月,他告訴我一些事情。”暮懸鈴把從南胥月處聽到的訊息如實告知桑岐。
“哦?”桑岐有些驚訝地挑了下眉梢,狹長的銀瞳染上極淡的笑意,“想不到南胥月對你倒是有心。”
暮懸鈴斟酌道:“他算是我的朋友。”
“只怕他想的不只這些。”桑岐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南胥月此人雖不能修道,但法陣與煉器都堪稱舉世無雙,城府頗深,不可小覷。他既然如此看重你,那倒有可利用之處。”
“師尊,可否不傷他性命?”暮懸鈴微蹙著眉低聲道。
桑岐瞟了她一眼,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玉墜,瞭然地輕笑了一聲,自榻上下來,徐徐走到一旁,說道:“既是你的朋友,我便留他一命。”
他煉製過的悟心水,加了謝雪臣的血,暮懸鈴便只對謝雪臣一人忘情,而南胥月在她心裡雖然只是君子之交、朋友之誼,但還是留下了痕跡。南胥月雖有些手段,但桑岐還未將他放在眼裡,可以利用,但不值得提防。
暮懸鈴聽桑岐這麼說,心裡也稍稍鬆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一些:“師尊,五大宗門對你十分忌憚,他們認定只有謝雪臣才能擋住你。”
桑岐冷笑道:“錯了,鈴兒你把人性想得太過美好,他們不過是捨不得自己的人送死,想讓謝雪臣出來賣命而已。”
暮懸鈴愣了一下:“是這樣嗎?”
“五大宗門各懷私心,靈雎島遠在海外,獨善其身,最不願意摻和仙盟之事。懸天寺群龍無首,恐怕還有人埋怨仙盟殺了他們的門主和大長老,如今為新的門主之位而亂成一團。擁雪城地處苦寒西洲之地,人煙稀少,只一個謝雪臣值得忌憚。碧霄宮最是市儈自私,否則如何能斂盡天下財富?鏡花谷倒是一心想除掉本座,但這個宗門向來陰盛陽衰,實力不濟,不足為慮。”桑岐一一細數,面含不屑。
暮懸鈴卻眉梢一動,她想起桑岐對素凝真的網開一面,下令活捉,還有方才看著春生劍的神色,似乎是有些舊情……
“師尊。”暮懸鈴小心翼翼開口問道,“您與素凝真是不是曾相識?她對您似乎異常痛恨。”
桑岐冷然道:“算不上相識,不過是有些舊怨。”
是舊情還是舊怨?
暮懸鈴不敢問得這麼直白,小聲道:“徒兒能問問為什麼嗎?”
桑岐垂下眸子,左手撫上鐫刻魔紋的右臂。那是一隻假手,是一件法器,自斷臂至今,陪伴自己二十年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曾經多麼愚蠢天真,因為輕信,而失去了什麼……
“本座這條手臂,便是斷在鏡花谷。”桑岐的聲音低沉陰冷。
暮懸鈴一驚,訝然道:“難道是素凝真砍斷的,她怎麼可能……”
“不是她。”桑岐厭煩地皺起眉頭,“是……素凝曦。”
素凝曦,暮懸鈴恍惚了片刻,才想起來,她是素凝真的雙生姐姐,也是高秋旻的生身之母。
暮懸鈴忽然覺得呼吸沉重了起來,一瞬間,彷彿想通了許多事。
明月山莊的那場大火,無數人的哀嚎與慘叫……
“師尊,您血洗明月山莊,就是為了報仇?”暮懸鈴失聲道,“可是……素凝曦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素凝曦死在高秋旻出生的那一夜。
“死了又如何,死了不還有屍骨嗎?”桑岐眼中浮現暴戾之色,赤色淹沒了銀瞳,“我便挖出她的屍骸,毀了她輪迴之路!”
桑岐駭人的氣息外洩而出,暮懸鈴忍不住後退了半步,承受著威壓顫聲道:“那您找到了嗎?”
“沒有。”桑岐眉頭一皺,聲音冷沉,“那是一座空墳。”
“空墳?”暮懸鈴不解地低喃,“怎麼可能……”
她在明月山莊生活了六七年,自然是知道莊主夫人的墓地所在,也曾經負責灑掃過陵園,但從未想過,那座墳裡會是空的。
“難道素凝曦沒有死?”暮懸鈴喃喃念道。
桑岐心頭跳了跳,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可是他問過莊裡的人,可以說用非常殘忍的手段“問”出來的,那些老人都說親眼看到素凝曦斷氣下葬。她若是活著,又為何要裝死?
“師尊,你留著素凝真不殺,是不是想從她口中問出素凝曦的所在?”暮懸鈴問道。
桑岐緩緩點了點頭:“她是素凝曦在這世上最親近最信重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知道素凝曦下落的人。”
暮懸鈴壯起膽子,緊緊盯著桑岐俊美而冷酷的側臉,小心問道:“春生劍,是不是素凝曦的佩劍?”
所以素凝曦死後,素凝真把她的佩劍給了她的女兒高秋旻。
果然,桑岐點了點頭。
暮懸鈴的心臟跳得更快了:“也是當年砍斷您右臂的劍?”
桑岐沒有說話,但氣息陡然一沉。
“素凝曦……是您愛過的人?”
桑岐身旁的桌子忽然炸開,四分五裂,暮懸鈴躲開了激射而來的碎片,驚駭地看著眼前宛如魔尊降臨的男人。他身上彷彿燃燒著黑色火焰,自心頭蔓延開來,將這個人團團圍住,銀髮在空中浮動,銀瞳染上了血色,他像浴在火中,卻又散發出讓人凍結的寒氣,令人心驚膽戰。
“師、師尊……”暮懸鈴輕聲喚道。
“鈴兒。”桑岐的身影被濃稠的暗色籠罩,沙啞低沉的聲音彷彿自幽冥深處傳來,“這就是喜歡上人族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