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娘端過床前矮几上的湯藥,用湯匙舀了一勺送到心硯嘴邊來。
心硯忙去接她手裡的藥碗,虛弱地笑了笑,帶著一絲惶恐道:“只是小小著涼,窩在被子裡發一回汗也就好了。”
“身體的病無論大小尚能治,心裡的病就難說了。”
心硯一顫,哀傷地看著真娘慈愛的笑容,淚一瞬就浮上了眼眶。
真娘用手絹替心硯擦拭眼眸的淚,這一張小臉的悲傷與悵惘多麼似曾熟悉,就令她覺得自己是在照鏡子。曾幾何時,自己也曾這樣泫然欲泣,淚眼汪汪?
“我只是擔心雨墨……”心硯垂首,她心底裡更多的還有對雨墨的愧疚,雨墨是替了她的罪名被趕出白家的,不知她此去前程如何,命運如何,那舍村是什麼地方,朱家是不是厚道的人家。
“你對雨墨除了擔心,還有愧疚吧?畢竟雨墨被逐,是頂替了你的罪名。”
真娘一語戳破心事,心硯的瞳仁驚恐地張了張,怎麼竟然連真娘也知道此事,真娘是夫人最親近的人,那夫人她也知道真相麼?心硯一時心虛無措。
真娘道:“把藥喝了,我好好和你說說。”
心硯只得把藥喝了,真娘接過藥碗擱到一邊,然後伸手摸了摸心硯的臉頰,再握住心硯的手,嘆一句:“手這麼冰,趕緊拿件衣服披上。”
心硯誠惶誠恐地拿了被子上的外套披著,睜著驚懼的眼睛看著真娘,只聽真娘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會將事情告訴夫人,你雖是小姐保住的,可我也搭了手,夫人如果怪罪起來我也脫不了干係,所以你和少爺的事除了少爺、小姐、我之外,絕無他人知曉。”
見真娘言語誠懇,笑容真切,心硯才不確定地放下心來,低低問道:“真娘,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同病相憐。”
真孃的話叫心硯吃了一驚,看真孃的目光也更加匪夷所思,卻又不敢細問。
真娘也沒有細說,只是話鋒一轉道:“愛上了不屬於我們的人,痛苦煎熬就是我們必須去忍受的,因為誰讓咱們無福呢?”
心硯垂了頭,“我原沒有痴心妄想的,得到少爺一點點真心,便是心硯最大的福氣了。”
“你能這樣想最好,從今往後,就懷揣這一點點真心好好愛惜自己,好好服侍小姐,對少爺卻不能再有半分回應了。”
心硯含淚點頭,少爺即將迎娶王家小姐,從今往後她只能在夢中覬覦他的溫存了。
真娘見心硯楚楚可憐,更加動容道:“心硯,小姐為了保你不惜來求我,小姐對你仁至義盡,你要體會她的良苦用心。至於雨墨,終是咎由自取,她要不設計陷害你和少爺,她便不會自食惡果,所以你不要因為雨墨反倒去辜負小姐對你的一片心意。還有少爺,只有你活得灑脫,少爺才可能安心娶王家小姐,你這樣病於榻上,只怕少爺終無法下定決心,看得出來,少爺對你動了真心的……”
真娘一言醍醐灌頂,心硯撼然得無以復加。
她跪在床上向著真娘深深磕了個頭,含淚而笑,道:“真娘,謝謝你,心硯謹記真娘教誨。”
真娘幽幽吐出一口氣。
※
聽雨軒裡,真娘和心硯談心;梅香塢中,白雲暖正在探望哥哥。
白振軒面朝裡躺著,什麼話也不說。
白雲暖床前默默坐著,也是什麼話都不說。
就這麼兩相沉默,僵持了半日,白振軒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煩躁道:“你這樣乾坐在這裡,一句話不說,到底是要幹嘛?”
白雲暖見哥哥終於說話,便鬆了一口氣,笑道:“那阿暖說話,哥哥聽嗎?”
白振軒怔住,知他是為心硯的事來寬慰自己,便煩亂地坐起身來。
“哥哥差點害死了心硯!”白雲暖帶了些慍怒道。
白振軒咬住了唇,自知理虧。
“我本來應該惱哥哥才是,不是和哥哥說好了,母親跟前只管說雨墨的名字麼?哥哥卻還是不聽阿暖的話,選了心硯,要不是我事先動了手腳,這會兒去舍村朱家的就該是心硯了。”
白雲暖半嗔半怪,白振軒心有餘悸。
“這會兒,她怎樣了?雨墨雖然自作孽不可活,可畢竟是她親妹妹,你可知當初我為什麼要去母親跟前討了雨墨過來?為著便是她的求情。”
白雲暖心裡暗自嘆氣,哥哥不說,她也不知道其間瓜葛。
“雨墨被逐,心硯是個迂腐實誠的,自然難過,可是哥哥不能同她一樣萎靡消沉,百日內完婚,要好好打點起來才是。”
白振軒一下更惱了,“阿暖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哥哥為這事懊惱,你還特特提起來添我的堵!”
白雲暖正色道:“哥哥為何堵?不過是為著她而已。哥哥若真是為著她好,就該歡歡喜喜娶親去,要知道母親跟前咱們是幫著她躲過了一劫,有道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哥哥若不想她和雨墨一樣被逐出白府,那還是及早端了對她的念想,這樣對她好,對哥哥自己也好,對未來的嫂嫂更好。”
白振軒不可思議地看著妹妹,“阿暖,叫我如何做得到啊?”
“做得到也得做到,做不到也得做到。須知哥哥對她的心意對她而言是危險,不是厚禮。哥哥,母親的話你都聽到了,白家也不可能到你這一輩就破了只許娶妻不能納妾的祖訓,所以哥哥你還要怎樣?優柔寡斷,猶豫不決,藕斷絲連,哥哥是沒什麼,心硯呢?她一輩子就毀了……”
白振軒心裡一蕩,他重重咬住了唇,一任心緒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