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霽慕白坐下了。
夜柏嫣翻臉就笑,從袖子裡變出一串糖人,“給你吃。”
“不吃。”霽慕白推道。
“可憐的孩子,宵夜都沒吃過。”夜柏嫣自己嚼了一口,“說吧,你不來我府上,是你爹的意思,還是你外公?”
霽慕白眉眼低垂,竟流露出了一絲委屈。
夜柏嫣笑問:“還是說兩個都……他們就這麼不待見我?”
霽慕白是糾結又難過,“你可別往心裡去。”
夜柏嫣說:“我是不在意,但是大少爺,慕州是靜靈界的一份子,不是你們的堡壘,霽慕家也不該是固守祖業的土皇帝。如今這天下局勢變幻莫測,誰都不能獨善其身啊。”
霽慕白迴避道:“我是小輩,這些事輪不到我操心。況且父親也沒有做錯什麼,你別再說他不是了。”
夜柏嫣說:“小時候你可不這樣哦。”
霽慕白更傷心:“小時候的事也別再提了。”
夜柏嫣嘴角一撇,果然閉嘴。
慕州還是很封建的。霽慕白雖說是他那一輩的長子,但到底是個外孫。他兩個舅舅正值壯年,膝下也都有兒子,年紀是還小,但都比霽慕白名正言順的。因為當年珏夫人是跟一個窮書生私奔,珠胎暗結才有了他!那簡直是霽慕宗家的一大丑聞。還多虧了家主溺愛獨女,才允許周蒼入贅後隨妻改姓。
可想而知,周蒼是如履薄冰的。他迂腐騰騰的一個讀書人,抱負是有,才華也不錯,可惜沒有靈根,只能做個文官,地位哪裡高的起來?他在霽慕這等森嚴的家族中日子艱難,對這個獨子便嚴苛到了極點。從記事起,霽慕白就知道父親非常在意別人的目光,好像只要兒子身上有一點瑕疵,都是從他這個外人身上得來的。而珏夫人大概是愛夫心切吧,維護周蒼的顏面也沒講究方式方法,有些事拎不清,反而就越搞越尷尬了。
“你的屬性定了嗎?”夜柏嫣岔開話題。
一提這個,霽慕白眉間滿是憂色,“定了雙修,風系和武系,重點落在煉器上面,我還沒思路。”
“雙修,”夜柏嫣問:“你爹定的?”
霽慕白說:“嗯。”
夜柏嫣連連咋舌,這人還真是不給自己兒子留活路。
“我會努力的。”霽慕白喊著口號,卻是一臉慘淡,“當世高手,有蒲先生雙修御靈系,在幻、炎兩系的力量都已甄至化境。有他作為標杆立在前方,我等後輩不敢有一日懈怠。”
夜柏嫣他一本正經逗得咯咯直笑。
霽慕白聽她揶揄,又嘆一口氣,好像自從來了晁都,嘆氣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性動作了。
夜柏嫣摸摸他的頭,手腕一轉,竟然又變出一串糖人,直接捅到了那少年嘴邊。
霽慕白瞪圓雙眼,活像是見了鬼,但卻是一個漂亮可親的善良鬼。
夜柏嫣手不收回,說:“嘗一嘗嘛,又不害你,你肯定沒吃過。”
霽慕白不想被弄花臉,終於接了。先是端詳了一下那糖人的圖案,見是一個橫刀立馬的武人形象,眼中一片神往,入口後將其抿化,甘甜四溢。
他竟有些鼻酸。
——真央的作業好多啊!
雙修御靈系,意味著他的任務量是尋常學員的兩倍以上,且他揹著那麼大來頭的姓氏,隨時都得以最高標準來要求自己。家族那邊,宅斗的壓力像大山一樣壓在頭頂。今天還有冥想和夜讀的任務沒有完成呢,他居然還坐在這挖樓上吃這種小孩子的零嘴……
霽慕白只能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三下五除二啃完了糖人,取出懷裡的請柬,遞給夜柏嫣看。
“嫣姐姐。”他改口道:“之前我們在鍛凰輦,碰到聖炎的彬少主了。”
夜柏嫣隨手一翻,說:“我聽說了,這人挺會玩兒的,你去嗎?”
霽慕白沒有回答,轉而道:“這已經是他給我遞的第三封請柬了。我聽說他在瀞和城四處籠絡人心,真是有什麼目的嗎?”
夜柏嫣問:“你們天璇組的人都在討論這個?”
霽慕白點頭。
“不管怎麼說吧,”夜柏嫣無所謂地將請柬送回,“人家來這一趟的首要任務就是表達友好,促進交流,從這個角度上講也沒有什麼不妥。這圍獵你想去就去唄,去了就知道他到底在搗鼓什麼了。”
霽慕白矢口否認:“我沒有想去的。”
夜柏嫣笑,“你就給人家一個面子嘛,湊個熱鬧,多大點事?”
霽慕白那雙透亮的眼裡閃爍著糾結和慌張。他不好結交晁都的人,所以湊外國人的局似乎就是鑽了“原則”的空子,可自己一個人去實在太尷尬了,畢竟他沒什麼真正的目的。
夜柏嫣笑起來,討好似的說:“要不然我派個人給你當隨從?悄悄的,不告訴你爹。”
霽慕白感激地彎了下嘴角,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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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到了圍獵那日,天氣陰沉沉的,沒一絲風。
霽慕白換了一身騎裝,想想覺得太張揚,又加了一件長衫外褂,這才出門。那時夜柏嫣派的人已經到了真央西角門口了,霽慕白沒一點貴族公子的架子,生怕耽誤人家時間,一路走得飛快,衝到地方,還沒看清人臉就說:“抱歉,久等了。”
然後他抬頭,眼睛瞬間瞪成一對銅鈴。
“芳姐姐?”霽慕白的嗓子在顫。
懷芳鏡冰山美人一枚,淡淡笑著回應:“小白公子,好久不見。”
霽慕白吞吞口水,熱血湧上臉,一句“怎麼是你”衝到嘴邊,被他的涵養生生逼回去了。
“去年……”霽慕白勉強說道:“奏神大會上一別,就再沒見過姐姐了。我知道你也是今年入真央,但只是掛了學籍,其實拜入阮聖門下,一直在寶清堂閉關學藝。小弟不敢叨擾。”
懷芳鏡微笑道:“不是閉關,只是時機不對,不想應付那些人而已。”
霽慕白心下驚懼,這多事之秋,懷芳鏡進了寶清堂,一舉一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想要上門探訪?而夜柏嫣居然叫得動她?
——真是昭然若揭。
“慚愧,我……”霽慕白深刻地感覺被坑了一把,有這樣的“隨從”嗎?
他簡直不知該怎麼說,頭頂直冒汗。
懷芳鏡慰道:“你不用緊張,嫣將軍今天叫我來,只跟你一起出門散散心。一來那彬少主確實邀請了我,二來我不常在晁都走動,不認識幾個人,有你在身邊,我會安心一些。”
霽慕白心下叫苦,一想到自己要跟徽州部署在晁都的先鋒出去拋頭露面,外公知道了又會怎麼說?
可是……
霽慕白當著懷芳鏡的面,一聲長嘆。
懷芳鏡垂下的眼神雖然平靜,卻隱隱透出一絲悲哀,半帶揶揄地說:“莫愁千秋事,徒將少白頭。”
霽慕白立刻說道:“姐姐莫怪,是我想法太多,庸人自擾了。我去備馬。”
懷芳鏡眼睛一亮,寬慰地一笑:“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