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皓修的腦子裡緩緩浮現四個大字。
——戰爭兵器!
一種和過去重建聯絡的,極微妙的感覺湧了上來,彷彿他七零八碎的命運被鮫人徹底重置。本以為自己這輩子沒什麼好看的了,可現在這怪物的存在,又似乎給他丟了一條尖刺嶙峋的繩索。
白皓修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還沒死心麼?還在不自量力麼?單看鮫人,死魂噬宴、萬魂場、超速再生、絕強防禦,再加上本身副都級的力量……
天災!
創造這樣的怪物,其背後該是國家最上層勢力了吧?可他連一個漠陽都出不去。接下來投身火海,又該如何?
風驟停,天空中響起一串悶雷聲,在烏雲中凝噎滾動,閃電的光芒被雲層遮擋,將低矮的天空耀出一片黑龍鱗甲般的景象。
白皓修覺得暴雨將至,一陣牙酸,但似乎又缺乏真實感。這麼沉默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耳邊灌滿雨聲,荒原上的勁風帶著雨簾呼嘯而過。
鮫人察覺到一絲異樣,問:“都告訴你了,你想怎麼做?”
白皓修沒聽見似的,突如其來的暴雨將他澆的通體透涼。
“……”鮫人這次沒有心急,她看了幾個人的一生的記憶,終於對人間有點概念。白皓修流浪在外,其實很孤弱的,偏偏他又能繃住,不會歇斯底里。自己再苦苦相逼,就有點不地道了。
良久,白皓修抹了把臉,說:“你吃不了我,殺了或者丟開就是。帶著我幹嘛?”
鮫人坦然道:“一開始我是想帶你進黑腔,我們就能隨機跳躍了。後來……後來覺得只有你能跟我在一起啊,所以就要在一起。再後來,你不願意就算了嘛,但那些黑淵教的人好像也不合適……那你說我怎麼辦?”
白皓修淋著雨,冷哼一聲,說:“黑淵教看得出你不對勁,他們跟朝廷恩怨頗深,現在認出你身份了麼?”
鮫人皺皺眉,“應該沒有,他們不知道我是什麼。”
白皓修問:“對外傳遞訊息了?”
鮫人搖頭,“好像也沒有,他們聯絡不上總壇的。”
白皓修冷冷地說:“一個活口也別留。”
鮫人一怔,繼續重新整理她的世界觀——如果黑淵教是異類,那白皓修這麼說,是為了保護她,還是因為,他是“主流”?
白皓修又問:“他們這次具體要你幹嘛?”
鮫人嫌說著麻煩,“嗯,魂路可以傳遞攝魂取唸的結果,我給你看他們的記憶?”
白皓修又吃了一驚,不過覺得自己該習慣了,悻悻地問:“你還會攝魂取唸啊?”
鮫人揣摩他表情,恍然道:“厲害吧?”
白皓修悶了一會兒,完全不想說話。
這次的表情讓鮫人看不懂了。她想了想,退了一步,自己解釋說:“他們想穿越聖芒陣去找總壇。就是開啟黑腔,讓我帶他們進去,然後啟用一個叫黑炎令的東西,定位到閣老身上,然後直接出去,就到總壇了。”
白皓修覺得她在說夢話,眉間皺出一個深刻的“川”字。
鮫人的大眼睛十分無辜,“我知道人進黑腔會死,但他們可以用反膜液把自己蓋住,就是那天你看到我做的儀式,是在收集屍液,說是製備反膜液的原材料。然後烏魁這兩天要用那些反膜液來武裝所有教徒,還得準備空間跳躍的儀式。”
白皓修一字一頓地問:“你是說他們能搞空間跳躍?”
鮫人點頭,“應該可以。”
白皓修罵道:“胡說八道!”
鮫人心累,“那你看我給你打包好的記憶唄?有烏魁的。他是祭司,這部分技術他懂。”
白皓修煩躁地轉過身,再走出兩步。
鮫人知道他很焦躁,也不好再說什麼。
大雨滂沱,如世界紛爭的洪流在身上狠狠地衝刷著。白皓修強迫自己去相信她,站定後,深深地嘆了口氣,“你的造物主是隱於雲端,俯瞰眾生的人物。我只是小魚小蝦,你也不諳世事,一味地逃下去沒有用,遲早被抓。”
鮫人問:“那怎麼辦?”
白皓修的心飄向靜靈界,嘴上道:“只有找同等分量的勢力,讓他們庇護我們了。”
鮫人聽他說“我們”,心中暗喜,但又想到事情這麼複雜,牽扯到的人類越多對她肯定越是不利,又糾結起來。
殊不知白皓修也一樣的糾結。
——回去嗎?
鮫人是個炸彈,大範圍的魂體炸彈,拿回去總會爆掉,區別只是上位者如何控制爆炸的形式和範圍而已。她被利用、被解剖、被銷燬,怎麼都有可能。
——而我要做什麼呢?
白皓修眼前閃現技術局的一幕幕,呼吸急促起來,心臟亂跳。再將目光投向斛雲山脈,強撐著問:“你說總壇在那邊?”
鮫人說:“嗯。”轉念說:“不是要殺他們?怎麼還找總壇?”
白皓修說:“他們瞭解你,總壇可能有資料庫。而且如果真的有空間構術……我該去學一學。”
鮫人一驚,“嗯?”
白皓修略是苦笑,“這是資本,否則靜靈界不會聽我們說話的。你理解的沒有錯,我們都不是人,但人類才是這個世界的霸主。我們唯一的辦法是讓自己對他們有用。”
鮫人聽得眉頭緊蹙,胸中燃起一腔憤懣。
白皓修接著說:“目前已知,聖炎和靜靈界的人都有參與,最壞的情況就是這北陸兩大國最頂層的勢力合謀。但我不相信所有上層都知道這件事,起碼柳州大都護不知道,而我本來的去向是璇璣臺,那麼璇璣臺大禮司也不知道。”
鮫人有點繞,“知道什麼?”
白皓修說:“你是一個計劃,戰爭兵器計劃的產物。你前腳現世,後腳大禮司蒲瑾就到了,憑你當晚留在現場的痕跡,他沒準能看出些端倪。所以,你的這次出逃,不僅僅是把我從那亞種手中搶走了那麼簡單。如果蒲瑾能偵辨你的身份,或者能明斷這次事件的嚴重性,就等於給敵人的蟄伏期畫上了休止符!”
鮫人聽得完全愣住。
白皓修盯著她,“意思是他們可能會打起來,或者已經打起來了。”
鮫人努力跟上思路,問:“我們尋找……這計劃主謀的,對家?”
白皓修冷笑,又不置可否。
鮫人越發看不懂他的表情,他身上的氣氛,寒冷和燥熱交織,明明說得很清楚,可為什麼是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呢?
白皓修仰面朝天,渾身早就溼透了。突然心中一根弦繃斷,身體不受控制地彎折,跪倒下去。
鮫人嚇一跳,趕緊過去看他。
狂風呼嘯,電閃雷鳴!
白皓修不知道崩潰是什麼感覺,也許就是現在,他抵在堅硬的大石頭上劇烈地發抖,身體蜷縮,站不起來。他想躲開鮫人,想躲開一切異常,怕再受傷,怕再失望。可現在只有這個怪物在身邊,甚至也只有她是“同類”!哪怕她也渾身帶毒,危險至極。
鮫人才知道白皓修是這麼的害怕,一時間有點手忙腳亂,攀著他肩膀,儘量把自己靠過去。白皓修感覺這一抱就像是跟死神親密接觸,締結了什麼盟約似的……只聽鮫人慌慌張張地說:“你別怕呀,我會保護你的。”
“……”
暴雨傾盆,灌滿黑夜,世界被酣暢淋漓的喧囂填滿了。白皓修哪裡相信她的話?也根本看不到光明。可人總是會相信光明,哪怕前景一片漆黑,他都知道自己仍然會走下去,終點只有死亡,或者瘋狂,在那之前都不會停止前進。
因為光明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