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倉阜區,遠離核心城區的燈火繁華,此處如同沉睡巨獸的脊背,鱗次櫛比的糧倉、貨棧投下大片大片濃重的陰影。
其中一所看似普通的貨倉,土黃色斑駁的泥牆在清冷月光下沉默佇立,大門緊閉,沉靜得近乎死寂。
在倉庫後牆根,一處被高大院牆與鄰倉夾角形成的狹窄陰影裡。章邯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石雕,靜立在陰影最深處。
他身著深灰色粗布短褐,外罩一件破舊卻洗得發白的巡夜更夫斗篷,斜挎著一個不起眼的梆子,臉上塗抹著薄薄一層灶灰與汗漬混合的痕跡,遮住了原本過於銳利的輪廓。
月光吝嗇地漏下幾縷,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和那雙在黑暗中異常清亮的眼睛。
他全身除了那雙眼和微微翕張的鼻翼,幾乎完全靜止,每一塊肌肉都收斂到了極致,呼吸悠長微弱幾近於無,身體彷彿與背後的泥牆陰影融為一體。
連續三夜,子時剛過!
沉重的後鐵門,會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恰好容一輛雙輪馬車進入的縫隙。一輛幾乎沒有任何標識、車廂蒙著厚布的馬車,如同從陰影中鑽出的幽靈,悄然出現。
車上只卸下一個箱子,是密封得嚴絲合縫的長方形木箱,箱體沉重,落地無聲。
而每次卸貨根本不用開啟倉庫大門,那些箱子由倉庫旁一條毫不起眼,被茂密雜草半掩的廢棄水渠口,被無聲地拖拽進去。
章邯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如針,他親眼看著那箱子消失在雜草叢生的渠口,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
尋常廢棄水渠,淤泥沉積,腐草橫生,如何能容得下如此沉重的木箱順暢滑入,其中必有暗道。
隨即,章邯身後五名同樣裝扮、氣息收斂到極致的舊部,如同鬼魅般聚攏到他身邊。
章邯伸出三根手指,又緩緩收攏成拳——行動!
他身形微伏,如同貼著地面滑行的夜梟,無聲無息地靠近那雜草叢生的水渠入口。渠口寬約三尺,被瘋長的野草和藤蔓覆蓋了大半,散發著潮溼泥土和淡淡水腥氣。
章邯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渠內深處並無守衛氣息,隨即向身後打了個手勢。
兩名密衛如同狸貓般鑽入渠口,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
渠內並非想象中淤泥堆積,反而頗為乾燥,底部鋪著碎石,僅有些許溼滑的青苔。渠壁是夯實的黃土,高約一人,勉強可容人彎腰通行。
章邯緊隨其後,最後三名密衛斷後警戒。
渠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而章邯等人早已適應黑暗,憑藉著敏銳的感知和微弱的月光從入口縫隙透入的些許微光,摸索著向內潛行。空氣渾濁,帶著陳年泥土和石頭的氣息。腳下碎石偶爾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都被他們精準控制,消弭於無形。
潛行數十丈,前方渠壁似乎到了盡頭,被一面厚重的、佈滿青苔的木板死死堵住,木板與渠壁結合處嚴絲合縫,若非刻意尋找,極易忽略。
章邯指尖在木板邊緣輕輕劃過,觸感冰涼堅硬,絕非天然腐朽之物。
他示意眾人噤聲,自己湊近木板縫隙,凝神感知。
木板後有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流流動,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規律性微弱聲響,像是某種機括在極遠處運作的餘韻。
“暗道!”
章邯心中警鈴大作,眼中寒光一閃,對身旁一名擅長開鎖破拆的密衛使了個眼色。
那密衛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套細如牛毛的精細工具,小心翼翼地在木板邊緣幾個關鍵受力點插入、試探。
他動作極其輕柔,如同繡花,耳朵緊貼木板,捕捉著內部任何細微的機括聲響。
渠內只有幾人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和工具與木料摩擦的細微沙沙聲,汗水順著章邯的鬢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塊木板上。
突然!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枯枝折斷的脆響從木板內部傳來,負責開鎖的密衛動作瞬間停滯,額頭滲出冷汗,緊張地看向章邯。
章邯眼神一厲,示意他繼續,同時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間纏繞的軟劍劍柄之上,他身後的密衛也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氣息徹底收斂。
開鎖密衛深吸一口氣,再次將工具探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手腕以肉眼難辨的幅度極其緩慢地轉動著。
“咔噠……嘎吱……”
又是一聲輕響,比剛才更清晰!
緊接著,那塊厚重的木板竟無聲地向內滑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一股乾燥、帶著淡淡塵土和松木清香的空氣瞬間湧入潮溼的水渠。
縫隙之後,赫然是一條向下延伸、以青磚砌築的乾燥密道,兩側牆壁上每隔數丈便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微弱幽光的螢石,勉強照亮了通道。
通道斜斜向下,深不見底,盡頭隱沒在幽暗之中。
章邯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第一個側身擠入縫隙,其餘五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進入密道,空氣瞬間變得清爽乾燥,與外面水渠的潮溼渾濁截然不同。
密道寬約五尺,高約一丈,地面平整,顯然是精心建造的隱秘通道。
章邯打了個手勢,五人立刻分散,兩人在前探路,兩人斷後,章邯居中策應,如同一個無聲的楔子,沿著傾斜的通道向下疾行。
腳步聲被刻意控制,如同狸貓踏雪,幾不可聞。
通道內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微弱的心跳和呼吸聲在耳邊迴響。
向下疾行約百丈,通道轉為平直。
前方隱約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快速接近。
章邯猛地抬手握拳,身後五人瞬間止步,緊貼牆壁,氣息徹底消失。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快!務必在天亮前送到!大人等得急!”
“放心,這條路走了多少回了,出不了岔子……”
兩個身影從前方拐角處轉出,皆身著深色勁裝,步履輕捷,顯然身負武功。
為首一人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重要物件,他們只顧埋頭趕路,並未察覺前方黑暗中潛藏的殺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