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你還有我們滴仔啊。”女人笑著,流淚不停地流,“他已經長大咯,該討老婆哩,你記得多對他上點心。至於這個阿妹,她要是想走你就給她走,要是沒得地方去,你也莫趕她。”
院子裡不知不覺響起了很多哭聲,我怔怔站在柳妄之身邊,看著那些曾把團圓的希望寄託過給紅棺的人,開始紛紛與那些不屬於人間的家人道別。
我一時摸不清周圍的狀況,不懂矛盾激烈的祠堂怎麼突然變成了大型告別現場,直到朵惹牽著阿黛的手走到柳妄之面前,恭恭敬敬地朝他跪了下去,齊聲說到:“我們已經看透生死,還請蛇君您送我們一程,好解了這最後餘願,歸還後代子孫安寧。”
我倏然睜大眼,猛地轉頭看向這個全程不動聲色、不顯露半點山水的人,眼裡逐漸溢位的震驚正在被無限放大。
清風忽而四起,院中草木颯颯擺動,柳妄之眼眸微垂,薄唇輕動低念著什麼咒語,修長的手指靈巧嫻熟地捏了個決,分別點在面前二人頭頂上,便見小女孩兒和女人的額心綻開一抹金色的彼岸花,絲絲縷縷的灰霧從中飄出,在空中形成了一個老太太與中年婦女的模樣。
她們手挽著手,回眸看向自己的親人與故鄉,眉眼展開釋然的笑意,輕輕揮手,轉身化作清風離去。
“不——阿媽!阿媽你莫走——!不要丟下我一過人啊——!”
阿芸臉色驚變,哭得聲音嘶啞,她伸著手去追老太她們化作地那縷風,腳步凌亂踉蹌,驀然被倒在院子裡的黑棺絆倒,手心被地面擦破,被她抹淚的動作帶到臉上,全然不知究竟哪裡更痛。
周圍那些徹底失去對親人寄託的寨民,相互攙扶著悲慟流涕,望見阿芸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大喊,心中那股被紅棺瞞騙的怨氣頓時爭相湧出。
“我打死你個騙子——!什麼棺婆,什麼復活!你就是騙我們對親人的感情,來幫你供養你自己的血親!你自己是幸福咯,我們滴家庭卻遭了那麼多年殃,我恨死你咯——!”
失去對丈夫唯一寄託的婦人突然爬起來,發了瘋似的撲向阿芸,對著她就是一頓廝打。
其他的寨民不僅沒人上去相勸,反而爭相奮起,指著阿芸和寨主憤怒地咒罵。有人氣到情緒失控,抄起帶在身邊的鋤頭直接衝進靈堂,在眾目睽睽中舉起鋤頭,對著血棺毫不猶豫地用力砸下!
“咚”的一聲悶響,鮮紅的血棺依舊完好無損,眾人紛紛一愣,接著更多的人抄起隨身帶來的農具蜂擁而上,對著那口棺材就是一頓亂鑿亂打。
“莫打!都莫打棺材!”阿芸用力甩脫扯住她廝打的婦女,一邊發瘋似的擠開圍著棺材的人群,一邊扯下頭上的簪子,在手心裡劃出兩道深深血口,“都滾開!我祭棺,我要祭棺!哈哈哈,我祭棺阿媽就不會走,都莫想擋著我祭棺……”
眾人被她又哭又笑地模樣怵了下,不等大家回神,阿芸已經撐著棺材邊緣,舉著劃得血肉模糊的手心,自己跳進了那口血棺。
人群驟然安靜了,我也為這出乎意料的一幕詫異不已,下意識就抓住柳妄之的手,有些擔憂地問:“不用攔著嗎?萬一真祭棺成功怎麼辦?”
柳妄之眉間淡漠,垂著那隻被我握住的手,語氣平靜無瀾:“隨她吧,她已經瘋了。”
“啊?”我微愕,轉頭怔怔看向血棺那邊。
棺材旁有人控制不住好奇,想要探頭往棺材裡看,就在這時,一雙被鮮血染紅的手倏然伸出棺材!
“啊哈哈哈!我是棺婆,我才是棺婆!”阿芸披頭散髮地翻出棺材,朝著周圍的人齜牙咧嘴,“你們!一個個不聽棺婆的話,通通都要拿去祭棺!”
隨即仰著頭髮出一陣大笑,接著她一邊哭著喊“阿媽別走”,一邊笑著重複那句“我是棺婆”,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瘋瘋癲癲的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