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通往青河的省道,發出沉悶的嘶鳴。
蘇辰緊握著滾燙的衛星電話,那冰涼的金屬外殼竟也透著一股灼人的溫度。
窗外景色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壓抑的灰綠。
車內空氣凝固,只有他短促有力的指令在狹小空間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省臺記者組,現在位置?”
“蘇組長,已過柳河橋,距離青河縣政府約十五分鐘!”
“好!抵達後,直播車直接開到正門!鏡頭給我對準憤怒的工人,但更要聚焦那些舉著橫幅、眼中含淚的老工人!
我要全省人民看清楚,是誰在承受苦難!”
“青河縣局指揮中心!側翼小會議室清空沒有?工人代表進去幾個了?”
“報告蘇組長!會議室已清空!老李頭帶了五個代表,都是各廠的老勞模,信得過的!但外面……外面快頂不住了!有人開始砸側門玻璃了!”
“頂不住也要頂!告訴所有在場的警察同志,他們的脊樑就是青河此刻的堤壩!傷一個群眾,堤壩就潰一分
!再堅持十分鐘!十分鐘後,我授權你們使用最低限度的非致命驅散手段,但前提是——確保省臺直播鏡頭到位,確保工人代表安全進入會議室!這是死命令!”
“老李頭!我是蘇辰!衛星電話訊號穩不穩?聽得清嗎?”
電話那頭傳來老李頭嘶啞哽咽,卻強自鎮定的聲音:
“蘇……蘇辰!聽得清!聽得清!我們都在這兒!外面……外面那些娃,是被人騙了啊!”
“李叔,穩住!告訴代表們,十分鐘!再給我十分鐘!讓外面的兄弟姊妹再忍十分鐘!我蘇辰來了!
帶著省委的命令來了!帶著追回血汗錢的希望來了!讓謠言再飛十分鐘!十分鐘後,我要當著全省的面,親手撕了它!”
每一道指令都像繃緊的弓弦射出,精準而致命。
趙天佑坐在副駕,手機幾乎貼在耳朵上,對著省廳的關係咆哮:“查!給老子往根上查!那幾條簡訊群發的源頭IP!最早在青河論壇煽動‘新班子私吞’的賬號!
還有那幾個帶頭喊砸門的刺頭,祖宗十八代都給我翻出來!媽的,老子就不信揪不住狐狸尾巴!”
他猛地掛了電話,扭頭看向蘇辰,鬍子拉碴的臉上肌肉緊繃,“辰子,綁匪的車在鄰省三岔口消失了!對方是老手,反追蹤能力極強!高書記那邊壓力山大!”
蘇辰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青河縣城輪廓,那團籠罩在城市上空的喧囂彷彿有形有質,帶著血腥味。
“消失,就是線索。證明他們不敢硬闖,證明他們背後的人,也怕暴露!”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穿透風暴的冷靜,“老趙,你盯著追捕。青河這頭,我來破局。謠言用嘴散,就用陽光來曬!信任被刀斬,就用人心來焊!”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距離縣政府大門百米外的警戒線後。
眼前的景象比影片裡更加觸目驚心: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沸騰的怒海,嘶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天空。
幾扇玻璃門已經碎裂,碎碴在陽光下閃著危險的光。
警察組成的人牆在巨大的衝擊下不斷變形,汗水浸透了藏藍的制服。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絕望的躁動。
蘇辰推門下車,沒有絲毫停頓,迎著洶湧的人潮和無數道或憤怒、或絕望、或驚疑的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他沒有穿制服,沒有警衛開道,只有那件在黨校顯得格外樸素的夾克,和他手中那部如同權杖般的衛星電話。
“蘇辰!是蘇辰!”
“騙子!你還敢回來!”
“周書記呢?!周書記是不是被你們害了?!”
石塊、礦泉水瓶混雜著唾罵,暴雨般砸來。
一個警察想上前擋,被蘇辰一把推開。
一塊碎磚擦著他的額角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他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抹刺目的紅順著眉骨滑下,滴落在塵土裡。
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被幾個老工人死死護在中間、正對著手機嘶吼的老李頭。
“工友們!”蘇辰的聲音透過王濤遞過來的高功率擴音器,
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那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能穿透靈魂的力量!
“看看你們身邊!看看這些和你我一樣,在車間裡流過汗,在爐火前熬過夜的兄弟姊妹!看看他們眼裡的血絲!看看他們手上的老繭!
你們憤怒,是因為血汗錢沒了著落!是因為信任被人當成了刀子!是因為有人想把青河拖進地獄!”
他舉起手中的衛星電話,高高揚起,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閃爍的訊號燈:
“省委就在這頭聽著!省紀委高振邦書記就在指揮追捕綁匪!綁架周衛民書記的,不是紀委!
是一群喪心病狂的罪犯!他們的目的,就是要青河亂!要我們自相殘殺!要掩蓋他們吞掉我們血汗錢的罪行!”
轟!人群瞬間一滯!綁架?罪犯?不是紀委帶走?巨大的資訊衝擊讓憤怒的潮頭出現了短暫的凝滯和茫然。
“胡說!證據呢?!”有人歇斯底里地喊。
“證據?”蘇辰冷笑,目光如電掃過,“證據就在你們身邊!就在那些煽動你們砸門、喊打喊殺的人身上!看看他們,有幾個是你們廠裡真正扛過大梁的老師傅?有幾個是真正為青河流過血汗的老工人?!”
他猛地一指側翼小會議室的方向:
“真正的工人代表,信得過、扛得起事的老師傅,老李頭他們,就在裡面!他們沒喊砸!沒喊打!
他們忍著心痛,在等一個真相!在等省委給我們做主!在等我蘇辰,給他們一個交代!”
“省電視臺的直播車,就在那兒!”
蘇辰手臂劃過一個有力的弧度,指向正轟鳴著駛近、車頂攝像機已經開啟的省臺直播車,“鏡頭就在這兒!全省幾千萬雙眼睛都在看著青河!看著我蘇辰!
看著你們每一個人!你們是要繼續被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當槍使,讓親者痛仇者快?還是要擦亮眼睛,跟我進去,當著全省人民的面,把謠言撕碎!把真相挖出來!把我們的血汗錢,一分不少地追回來?!”
陽光熾烈,直播車巨大的鏡頭如同冰冷的眼睛,聚焦著混亂的中心。
蘇辰額角的鮮血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那挺直的脊樑和擲地有聲的話語,帶著一種穿透一切虛妄的力量。
憤怒的浪潮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礁石,開始分化、遲疑。
不少工人看著身邊那些眼神閃爍、鼓譟得最兇的陌生面孔,又看看小會議室方向,再看看那黑洞洞的直播鏡頭,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沉重的思考和微弱的希望取代。
“老李頭!開門!讓蘇辰進去!我們……我們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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