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我們也是接到舉報,例行調查。”
中年警官的語氣瞬間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既然……既然是在講解政策,那……那可能是個誤會。收隊!”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帶著手下警察,在工人沉默而憤怒的注視下,狼狽地鑽進警車,飛快地駛離了廠區。
警笛聲遠去,廠區重新陷入寂靜,但氣氛卻截然不同!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到極點的歡呼!
“蘇辰!好樣的!”
“太解氣了!”
“這幫狗腿子,就知道欺負咱們老實人!”
“蘇辰,我們信你!”
林晚晴衝到蘇辰身邊,又驚又喜,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
“你……你什麼時候錄的音?太險了!”
蘇辰從木箱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臉上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只有深沉的凝重:
“工地上偷偷錄的,防的就是這一天。不過,這只是暫時逼退了小鬼,閻王還沒動呢。”
他抬頭望向縣城中心“金鼎”會所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我當眾掀了他的蓋子,劉大彪不會善罷甘休。真正的暴風雨,要來了。”
……
“金鼎”會所頂樓包廂。
“砰!”
又一個名貴的青瓷茶杯被劉大彪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鐵青,肥碩的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廢物!一群廢物!”
他對著面前噤若寒蟬的張富貴和一眾手下咆哮,唾沫星子橫飛,“連個錄音都防不住!還讓人當眾捅到省報去了!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啊?!”
張富貴臉色慘白,冷汗直流:“姐……姐夫,我……我也不知道那小子這麼鬼啊!他什麼時候錄的音……”
“不知道?!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劉大彪一腳踹在張富貴肚子上,將他踹翻在地,“老子這些年餵狗都喂出感情了!養你們這幫廢物!現在怎麼辦?嚴華那老東西的筆有多毒你不知道?省報的評論一發,上面肯定要過問!到時候查下來,你那些爛賬夠死幾次?!”
包廂裡氣氛壓抑到極點。劉大彪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得可怕。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視著腳下燈火闌珊卻暗流洶湧的青河縣城。
“姓蘇的小崽子……好,很好!”
他聲音冰冷,帶著刻骨的恨意,“想用省報來壓我?想用工人來當盾牌?老子讓你知道,在青河這一畝三分地,誰才是天!”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他不是有省裡撥的五十萬嗎?不是要搞什麼狗屁‘中心’嗎?好!讓他搞!”
張富貴和其他手下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劉大彪。
“富貴!”
劉大彪盯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張富貴,“明天一早,讓稅務局的王局親自帶人去查那個‘中心’的賬!籌建期間有沒有違規?資金流向有沒有問題?給我往死裡查!雞蛋裡也要給我挑出骨頭!”
“還有消防!安監!環保!有一個算一個!給我天天去‘拜訪’!標準給我提到最高!一根電線沒穿管,一個滅火器過期,都給我開罰單!停業整頓!”
“他不是要教工人看政策嗎?”
劉大彪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那就讓他好好看看,政策是怎麼‘落實’的!耗!老子就跟他耗!耗到他資金鍊斷!耗到嚴華那老東西失去耐心!耗到工人對他徹底失望!”
“我要讓他的‘中心’,還沒開張,就爛死在泥潭裡!”
劉大彪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惡毒的快意,“看他這把省城來的刀,能不能劈開老子給他織的這張網!”
包廂裡迴盪著劉大彪陰冷的笑聲。
一張針對蘇辰和“技工之家”中心的無形大網,正帶著森然寒意,悄然張開。
廢棄廠區的臨時辦公室裡,燈光昏黃。
蘇辰看著林晚晴剛剛收到的、由王聯絡員“轉達”的稅務、消防、安監、環保四部門聯合“檢查通知”,眼神冰冷。
“開始了。”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
林晚晴憂心忡忡:
“他們這是要全方位圍剿,往死裡整!我們賬上現在一分錢沒有,根本經不起這麼查!更別說他們故意找茬罰款!”
“錢是問題,但也不是最大的問題。”
蘇辰的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最大的問題是時間。他們想拖,拖垮我們計程車氣,拖掉省裡的支援。”
他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晚晴,你明天一早,立刻回省城!”
林晚晴一怔:
“回省城?現在這裡……”
“這裡需要你回省城!”
蘇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兩件事:第一,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劉大彪張富貴指使警察抓人未遂的錄音和證據,想辦法直接遞到省紀委!第二,去找嚴教授!請他務必在省報的評論文章裡,加上最重要的一條——建議省裡派出聯合督查組,對青河縣技工技能提升與再孵化中心的籌建情況,以及地方營商環境,進行專項督導!要快!”
林晚晴眼睛一亮:“督查組?!”
“對!”
蘇辰眼中銳光閃爍,“劉大彪在青河能一手遮天,但他遮不住省裡下來的天光!只有把水徹底攪渾,把蓋子徹底掀開,我們才能找到活路!才能讓青河這些被壓得喘不過氣的工人,真正看到希望!”
“好!我天一亮就走!”
林晚晴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志。
蘇辰走到窗邊,望著沉沉的夜色。
省城。
嚴教授。
省紀委。
督查組……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人心,賭的是正義,賭的是省裡對青河這潭死水的容忍底線!
“劉大彪……”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窗欞上劃過,留下淺淺的白痕,“你想耗死我?那就看看,是我這把刀先捲刃,還是你這張網……先被捅破!”
夜色如墨,籠罩著青河縣。
廢棄的機械廠如同一座孤島,在洶湧的暗流中,亮著一點微弱卻倔強的燈火。
一場無聲的驚雷,正在省城和青河之間,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