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貼上來的是你,挑釁大明的也是你,簡直欺人太甚!有李成桂的先例在前,就可以看出朝廷對這些藩屬的態度了。而且有一說一,只要大明皇帝點了頭,底下的小弟出了事情,大明也是真管的。
比如陸公公親自去興復的哈密國可以為證。
當初那哈密國幾乎一無所有了,但是大明仍舊出動大軍為哈密王復位,並且為他恢復國土,賞賜了百姓。
朝鮮就更不必提了。
別說萬曆年間的遠征了,就連窘迫如崇禎,在滿清滅亡朝鮮之前,還想著從山東渡海前去救援呢。
一旦大明朝廷得知大內氏和細川氏是“反賊”,這次勘合貿易也就必然泡湯了。
裴元想到自己已經拿捏到了日本使團的把柄,心情越發淡定了。
就聽劉滂又道,“那些使者貪圖價高,不願意和朝廷貿易,偷偷跑去和商人們私下交易。”
“而且他們攜帶了大量貢物以外的商品,在寧波當地販賣。”
“原本這些事情,只要給當地的市舶司官員塞點錢,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只是沒想到,那些使臣找人代賣自己帶來的私貨,結果卻被人騙了不少貨物。他們不肯吃虧,就把事情鬧大了。”
“地方上不願意招惹這個麻煩,就一直拖到了現在。”
劉滂叫苦道,“現在霸州賊平定了,那些日本使者就進京來討要說法了。”
裴元想起了自己從李士實那裡聽來的訊息。
朝廷規定倭人朝貢的物品有二十種,而且也有數量限制。
結果這一次的日本使團直接帶來了二百四十八種商品。
其中有一部分是為大內氏和細川氏做的生意,還有一部分,是使團各類人員自己夾帶來買賣的物品。
裴元聽這意思,似乎是那些使者們自己的貨物被騙了。
這就怪不得他們較真了。
裴元也覺得劉滂確實是有些倒黴。
雖然他去主客司是裴元設計的結果,但是沒想到這貨才剛剛到了主客司,居然就遇上了這麼多麻煩。
裴元想著劉滂的來意,向他試探著說道,“藩國之事,不是小弟能過問的,劉兄找我,只怕是找錯了人吧?”
劉滂嘆道,“愚兄還就只能請賢弟幫這個忙了。”
“別的不說,日本使者被騙的銀子,總該要給個說法才是。”
“日本使者已經向禮部移文,要求捉拿孫瓚、高老官、潘五等輩,不然就要向天子討要被騙的錢財。”
“為兄讓人去刑部問了,結果刑部說這是外藩事務,根本不願意插手。而且刑部的人也明說,如果是有心詐騙錢財,那麼這什麼孫瓚、高老官、潘五八成也是化名,根本無從查起。”
聽著劉滂的話頭,裴元大致有些猜測了,“這麼說,劉兄是想動用錦衣衛的力量?”
錦衣衛倒是有規則外行事的權力,但是一來裴元不想介入這狗屁倒灶的事情,二來裴元的職權和尋常錦衣衛也有不同。
不等劉滂回話,裴元就委婉拒絕道,“這種事情,必然會引來許多人關注。以我的職司,若是出手的話,只怕會惹來不小的非議。”
“不過,若只是幫劉兄打聽點訊息的話,小弟倒是能出上點力氣。”
不想,劉滂卻道,“也不是為了這個。”
裴元有些奇怪了,靜等劉滂說下去。
便聽劉滂說道,“我見倭人難纏,就想尋一點他們的過錯。”
“於是尋找了精通倭語的商人,偷偷地打聽使團的事情。卻意外得知,有一個叫做宋素卿的人,私下裡經常用我大明官話。他出驛館買賣東西時,也都是變易我大明的服色,能夠自如的和人討價還價。”
劉滂看著裴元,著重道,“我懷疑,這是個明人。”
裴元眉頭微凝,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
細想了一會兒,忽然有些印象了。
這個宋素卿確實是個很有名的漢奸,他原名叫做朱縞。這傢伙仗著精通倭語,混在日本使團中充任使者,幫著日本正使“了庵桂悟”出謀劃策。
許多外人看不明白的大明官場的虛實,都是由此人從中洩密。
有這個漢奸從旁協助,那了庵桂悟和大明朝野打交道時,自然混的風生水起。
依照大明律法,中國人私自通番,而且冒充番人,應該處死。
——皇帝的兒子也不行。
可是這貨靠著賄賂和背靠日本使團當掮客,居然還搞得有聲有色。
後來這貨看著朝貢買賣做的這麼火熱,有巨大的利益可圖,於是生出了一個想法。
日本國能朝貢,那我為什麼不行呢?
正好,不久後日本國內圍繞勘合又發生了一次爭鬥,這次大內氏大獲全勝,拿到了三個勘合。
細川氏在爭鬥中失敗,一無所有。
於是這貨跑去了日本,對細川氏說自己在大明有門路,攛掇著細川氏組織了一支商團,搶在大內使者朝貢之前,以日本使者的身份和弘治年間的二號勘合檔案進入寧波港。
接著,熟悉大明官場的他,又依靠著賄賂,搶先在市舶司查驗。
可惜,大內氏的使團隨後趕到,真使團和假使團開始互相指責。
宋素卿很快意識到,這種情況下,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搞定裁判。
於是宋素卿給市舶司太監賴恩大肆行賄,要求他偏幫自己。
賴恩這種沒什麼見識的人,哪裡知道眼前的這場紛爭,聯動著日本國內的爭鬥,又自恃天塌下來有大明頂著,他快樂數錢就可以。
於是賴恩在設宴款待使團的時候,不但讓細川氏的位次排在大內氏之前,而且還讓細川氏提前把貢物交易。
得意洋洋的賴恩根本沒意識到,這十年一次的朝貢交易,對日本島上的勢力平衡有多麼重要。
這個貪婪而膚淺的人,玩弄著手中小小的權力,最終讓很多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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