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天空被染成猩紅色,孩子就知道戰爭開始了。
那是巫術的光,用獸血、人骸、無辜者的靈魂,將屍山血海煉化於坩堝再潑灑到天上,連那偉大陽光都會被人心的邪術矇蔽。
孩子知道不能抬頭,如果被那猩紅的“天光”照進眼睛,那他會和那支正在衝鋒的軍隊一樣,變成理智喪失、被殺戮與瘋狂慾望所支配的人形兵器,要麼被殺死敵人後被敵人殺死,要麼戰鬥到大腦被巫術溶解,最終變成一灘與天色一般猩紅的潰爛血肉。
這是一場哪怕勝利也不會剩下什麼生者的戰鬥。
這裡是西大陸,這片土地上曾有一個名為“延根”的龐大王國,那或許是孩子的故鄉,但只剩下被黃沙掩埋的殘垣斷壁還能為他提供些許庇護。他找到了一口被廢棄多年的井,小小的、因為營養不良而枯瘦的身子鑽了進去,連嘴巴眼睛都用沙子掩住,只留下一點鼻孔在外呼吸,哪怕有沙子灌進去,孩子也強忍著一動不動。
他聽到了大地在震顫,那是戰馬的馬蹄聲,被巫術催化的瘋狂嘶吼聲,戰爭強而有力的在他耳旁脈動。
與西大陸難民、傭兵、部落人拼湊而成的數萬大軍相比,他們的對手少到有些可笑,那只是一支五百人都湊不滿的騎士團。
他們沉默的將戰馬護在身後,相互拱衛圍成了一個無死角的圓,當猩紅遍佈天際的那一刻,他們舉劍,列盾,淡淡的金光從鎧甲上的聖樹紋路散出,這些被鎧甲包裹到如山峰般的騎士沐浴在黃金裡,他們無聲的舉劍——
前進。
黃沙飛舞的大地上,蔓延的兵鋒一望無際,如洶湧向前的洪流,與一塊頑石轟然對撞在了一起。
隨後,由血肉和死亡構成的浪花綻開,又落入黃沙中被新的浪潮掩埋。在巫術催動的瘋狂下,這些部落裡的年輕人、流離失所的難民、由逃兵死囚組成的傭兵、孩子、老人、女人.哪怕身上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歇斯底里的揮舞著“武器”,鋤頭、木棍或石頭磚塊這樣的東西,他們無所畏懼的衝鋒,然後被一劍連帶著同伴一起斬成血如雨下的屍塊。
在密密麻麻的人海攻勢下,總有一些能傷害到騎士的人,但就像撞上頑石的水滴,他們甚至連浪花都掀不起來,還未摸到鎧甲便被黃金色的光震斷了手,而在這一刻,被巫術催化的瘋狂也被金光清退,當猩紅褪去眼神清明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時,恐懼還未來得及湧上來,就被一劍了結了性命,或被蜂擁而來的同伴踩踏倒下,絕望的等死。
若說是頑石,那當水流足夠多、足夠急、沖刷的足夠久時,總有磨損的那一刻出現,但這根本就不是頑石,而是隻知道揮劍屠戮的絞肉機,當外圈的騎士乏了,金光稍顯微弱,那後方的同伴便會交替補上——
他們不需要語言交流,與完全未經受過任何訓練、只靠瘋狂衝動的敵軍不一樣,這是真正的百戰之師,其中甚至有從西大陸戰亂剛起之日至今殺滿全場的傳奇存在,勝負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天秤,只有時間的區別。
慘叫與痛苦不絕於耳,劍鋒展開骨頭割出令人心驚肉跳的鈍鳴聲。屍體被紅著眼的癲狂同伴踏碎,又被一面倒的屠殺,五百名騎士組成的軍勢竟將瘋狂的浪潮硬生生推了回去,比瘋狂更瘋狂的血路在他們腳下延伸。
直至天上的猩紅光芒消耗殆盡、即將被陽光突破時,藏在西大陸軍隊後的巫師再次發動巫術,重新薰染了天空將瘋狂再續。
而這一刻,騎士們也找到了巫師的位置。
被保護的戰馬們仰天長嘯,尋常馬兒根本不可能發出這般近虎嘯般的嘶吼,連周圍被瘋狂裹挾的人海都為之一震,戰場出現了短暫的空隙,旋即,他們躍馬揚鞭,飛馳而出,黃金的風將戰場撕裂,直指那汙染天空的巫者。
大地的震顫漸漸平息了。
在黃沙某一處的枯井中,染血的沙層“噗”的一聲露出兩個洞洞,那是人的鼻孔,一名孩子艱難的推開掉到井中的屍體,也不顧腥臭的血流到自己身上便扶著井壁乾嘔起來,出生在死人堆裡的孩子不會被嚇到,他只是試圖將鑽到鼻腔氣管裡的沙子都嘔出來,這種滋味很不好受,但細密黏膩的沙子哪是嘔這麼一會能吐乾淨的,時間可不等人。
他踩著屍體的背,矯健的爬上了井口,動作絲毫不像一個孩子,靈巧的不可思議。他將頭探出去警惕的觀察,天空已經變得湛藍,陽光暖洋洋的灑在屍體與黃沙上,偌大的世界能望見許多人在落荒而逃。
就是現在。
他爬出了枯井,又順著一條只剩半截的矮牆爬了上去,西大陸雖然多山,但延根的故土是最肥沃平坦的中央平原,登高後能將逃亡的軍隊盡收眼底。
很快,孩子選中了目標。
他從背後抽出了一把短劍。在兩年前,這把劍還很不合手,對於一名孩子而言有些太大了,但現在它就顯得剛剛好,能踏實的握在手裡。比起這支東拼西湊軍隊不像樣的武器,這把匕首就顯得要精良的多,從磕磕碰碰的痕跡上不難看出也是一把撿來的武器,但它有做過修補,誰也不知道一名孩子在這種環境中是將短劍修繕至如此鋒利,連血滴子淌過都不會留下痕跡。
孩子壓低身形,依靠屍體堆或城市廢墟為掩護,兩手甩在身後朝目標狂奔。
在巫師死後,天空中的猩紅便崩潰消散了,逐漸清醒的軍隊在騎士們來回衝殺一遍後便迅速崩潰,這不過是東拼西湊的部隊,其中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為誰而戰,西大陸這些年起而又倒的政權如過江之鯉,有口吃的便能拉起軍隊,這樣換來的忠誠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在巫師死後連督戰隊都帶頭跑,生怕成了黃金騎士的劍下亡魂。
那是逃兵中一名顯得與同伴格格不入的人。他穿著皮質的甲冑,揹著弓與劍,周圍還有兩名同樣拿著鐵質武器的衛兵。
他或許是軍隊中的小頭領,又或是來戰場上混功績的南大陸人,也有可能是督戰兵、部落裡的族長子嗣、或家道中落的富商貴族.孩子沒興趣知道他是誰,這樣的人在每場戰鬥中都有,遊走於戰場邊緣,發號施令或投降求饒.他繞過了一具具屍體,在潰逃中沒人會注意一個黑不溜秋的孩子,像這樣的孩子大腦未發育齊全,被巫術感染後哪怕解除了也醒不過來,就這樣癲癲瘋瘋的死去也許比流亡一生要幸運正當他這麼想著時,那孩子忽然跳了起來,當著兩名衛兵的面將一把鋒利的短劍插進了他的喉嚨,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溫熱的血湧了出去,咕嚕咕嚕.嘭,屍體摔在沙子裡,孩子迅速摸索起他的皮甲,很快便掏出了一個小布袋,摸起來硬邦邦的。不是銀幣,金錢在戰場上除了變成戰利品外沒有任何用處,裡面裝的或許是黑麵包、或許是老鼠肉乾,如果他運氣足夠好甚至能收穫到一袋子牛肉。
兩名衛兵楞了那麼一會,孩子便已經將布袋藏入慘兮兮的衣服裡,“該死的小黑鬼——”他們咬牙怒斥,一前一後將他包圍,可孩子看他們的眼神沒有畏懼,只是冷冷的似被群狼逼入絕境的獅子。
“啊——!!!哈啊!!!”
男孩歇斯底里的吼叫聲迴盪在天空下,他拼了命的喊叫起來,哪怕在哀嚎遍地的戰場中也顯得格外刺耳,周圍奔逃的人們紛紛側目,隨後閉著嘴加速逃離。
每個人都在安安靜靜的跑,哪怕痛得想哭也強壓著不敢出聲,生怕吸引來那群騎士的注意。但這個該死的小孩不一樣,他完全不要命的喊著,兩名衛兵想把他腦袋砍下來搶回那包能活命好幾天的乾糧,但他靈敏的不可思議,用短劍招架時甚至爆發出了不亞於成人的力量。
就這麼僵持一會,聽到馬蹄聲從遠方傳來的衛兵丟下武器轉身逃跑,留下一具脖子滋滋冒血的屍體和站在屍體上的孩子。
孩子一聲不吭,轉頭跑向被他盯上的下一個目標。
至少需要五個小袋子的食物,才能讓他活到下一場戰爭到來。
猶如逃兵不會注意他一樣,那些騎士也不會關注一個孩子,在某種意義上,戰場對於這個適應了死亡的孩子而言比城市更安全。
“閉嘴。”他邊跑邊低聲的囔囔自語。
又割下一個腦袋,故技重施的搶走食物,但這次運氣不好,布袋裡的食物已經被吃了大半,摸起來很乾癟。
“‘黑鬼零元購誰也追不上’這種話不是你說的麼,這次人多,說不定能找夠過冬的糧”
“切,身體是我的,你管得了我?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flag’是什麼?你的語言難聽的要死啊”
“呵,這是自信.”
“那我要說一百遍。”
“沒人能抓到我,我能找齊過冬的口糧,老子戰無不勝,我——”
痛苦驟然從身體左側傳來,猶如撞上了最冷硬的牆,孩子被撞飛了出去,踉蹌的倒在地上。
當他爬起來的那一刻,魁梧的黃金騎士與他們胯下的高頭大馬已經將他包圍,連天空都被刻著樹紋的大盾擋住。
孩子沒有絲毫猶豫,舉起短劍架在胸前,哪怕不可能有一絲勝算,也如小獅子般將兇猛的目光瞪回去。
意外的,騎士們沒有舉劍,沙啞的聲音從其中一具染血的頭盔下傳出。
“在兩個月前,我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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