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氣方至,南陽之野遂籠入一片迷濛之中。
晨霧如輕紗,緩緩自漢水之濱升起,漸漸瀰漫過城池,無聲地沉墜於四野。
一大隊人馬,正從淮安郡方向來到與南陽的交界處。
領頭之人是個看上去三十五六歲的女子,手攥著一條馬鞭,英氣十足。
正是當陽馬幫的幫主婁若丹。
她正眺望東都,卻被一旁的說話聲吸引了。
副幫主陳瑞陽摸著鬍子,與一對少男少女閒聊。
從表面看上去,這兩人十五歲左右,透著股書卷之氣。
仔細觀察,又覺得靈氣十足。
因曉得他們的身份,婁若丹沒覺得稀奇,但是,他們所聊的內容卻相當吸引人。
陳瑞陽擅長與人攀談,大家在淮安郡偶遇後,走了一路,便熟悉起來,說說笑笑。
“聽弋陽的盧祖尚說,道門諸位高手或將匯聚,這可稀罕,不知是什麼時候?”
夏姝問道:“陳幫主也想去論道?”
“欸,我哪懂什麼道法,”陳瑞陽連連擺手,“只是道門高手散於各處靈山福地,鮮有聚集,也就是天師有這號召力,比寧散人強得多。”
夏姝與晏秋捂嘴而笑,婁若丹翻了翻白眼。
你這冒昧了,瞎說什麼大實話呢。
寧散人的名頭響徹多少年了,老陳確實太過膨脹。
夏姝笑著回應:“寧散人是前輩高人,我師兄可沒與他老人家爭什麼高下,只是師兄人緣好,道門朋友給情面。”
婁若丹又高看小姑娘一眼。
別瞧人家看著年紀小,說話比老陳好聽。
想到陳瑞陽之前在牧場掃了一段時間馬糞,她覺著這小老頭管不住舌頭,還得在口上吃虧。
晏秋回應了陳瑞陽之前的問題:
“道門大會的具體時間還未確定,大家正四下呼朋喚友,可能要相當一段日子。”
陳瑞陽哦了一聲,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兩人,可不敢將他們當成普通少年看待。
這會兒自覺混熟了,又有飛馬牧場的關係,便開始打聽:
“兩位從弋陽松隱子道長那邊回來,可是因為此事?”
“不是。”
他們的表情稍有複雜:
“我們聽到一些與師父有關的訊息,是從桐柏渡口傳來的,只是語焉不詳,故而去渡口那邊問清楚。”
原來如此。
婁若丹與陳瑞陽都聽過一些傳聞。
老天師外出遊歷,一直未歸。
角悟子的名頭原本沒多麼響亮,只在雍丘一帶流傳,隨著周天師風舉雲搖,成了天下間最強的幾人之一。
作為天師的師長,早就掛在許多人心中。
當代天師如此厲害,人們對老天師的期望本就極高,加之神龍見首不見尾,更是有不少玄之又玄的說法流傳開來。
婁若丹一直沒說話,這時想到自家場主,不禁問道:
“南方戰事有變,不知天師何時從東都回返?”
晏秋一絲不苟:“上次我們收到來信,說是半月之內,按照師兄的做事風格,幾天內就會回返南陽。”
夏姝笑望婁若丹:
“師兄這次去江南,會錯開淮水。”
“為何?”
“他說要順漢水而下,過南郡入江,隨大江東流,直至建康。”
婁若丹眼中一亮:“蕭銑、林士弘大軍正在大江以南徘徊,不如順淮水過邗溝安穩。”
夏姝輕聲道:“那也沒法子,師兄心有所思嘛,上次在南陽時,還曾對著漢水下游喃喃念.”
婁若丹與陳瑞陽豎起耳朵。
夏姝學著自家師兄的樣子吟道:
“白雲拂過荊襄東,南郡草國煙水中。去棹爭如流水急?來書情似客愁濃。誰知今夜客,又畫山城峰”
不通內情之人,聽罷只覺是普通客鄉人過漢水襄城至南郡時,生出異鄉情懷。
但是婁若丹與陳瑞陽知曉那些書信往來。
尤其是東都這段大戰頻繁的時刻,竟也多有書信去往飛馬牧場。
這一點,讓平時有些小吐槽的婁若丹都生出佩服之心。
陳瑞陽發揮出自己的八卦體質,不斷打聽。
他們一路聊話,到了南陽才分開。
晏秋與夏姝返回小院,推開院門,裡邊的場景,讓他們不自覺地揉了揉眼睛。
院中多了一個人!
阿茹依娜還在整理道籍,這白衣人側身在一旁,翻看她在這段時日空閒時所作的畫。
依娜最初掌握繪畫技藝時,畫得最多的便是記憶中的漠北風光。
什麼河流、綠洲,風吹草低見牛羊之類。
此時,花鳥山水人物,都會出現在她的畫中。
可見有了更多的喜好,不再是那個只憶過往之人。
“師兄~!”
二人又驚又喜,周奕笑望著他們,一旁的依娜只是側目看了一眼,又繼續做自己的事。
“師兄,你是何時回來的?”
“幾個時辰以前。”
沒等他們繼續問,周奕搶先說:“可有探出師父的訊息?”
晏秋道:“像是在雍丘一帶出現過,但又不太確定。”
夏姝搖了搖頭,帶著一絲失望之色:“我聽碼頭那人描述,幾乎可以確定不是他老人家。”
周奕略做沉吟:
“雍丘認識師父的人極多,倘若他出現在那裡,我們早該得知了。”
三人最早便在雍丘,對那邊耳熟能詳。
周奕一尋思,忽然提議:“叫人去夫子山那邊看看。”
“楊大龍頭已派人去了,過幾日,他還準備親自跑一趟。”
“也好。”周奕微微點頭。
一想到師父,心中總有股抹不去的疑惑。
憋著很多話,想向他詢問,卻一直見不到人,不知他老人家有何考慮。
“師兄,你這次回來應該待不了幾天吧?”
“嗯,很快就會走。”
周奕不用解釋他們也明白,南方戰事已啟,他自然不能耽擱。
見天色不早,先不多聊。
周奕領著三人一道去了楊鎮府上。
這一晚,大龍頭府聚集了不少人。
範乃堂、蘇運等人皆在,還有灰衣幫、朝水幫等幫主。
南陽幫的幾位與周奕相處日久,較為放鬆,剩下幾位幫主掌門,就顯得拘謹了。
只因短短几年,周奕的變化太大。
以至於.當初的南陽八大勢力,都像是成了極為遙遠的回憶。
飯後,他們察言觀色,早早告退。
裘文仲在臨走時,欲要下拜,被周奕給扶住了。
“你爹回來沒?”
“回來了。”
裘文仲緩抬目光:“爹說是您讓他回來的。”
周奕嗯了聲:
“上次東都事畢,他特來告辭,我想起你總是盼著見他,於是就提議讓他回南陽一趟。”
裘文仲恭聲道:
“我爹回來這一趟,雖未待幾日,我娘卻放下心來。臨行前,他說隔一段時間還會再回來。我知他性格,能做到這般已是殊為不易,若非您出口,他定是過家門而不入。”
裘文仲表達謝意之後便告退離開。
周奕見他愁色全消,顯是放下了這樁心事。
裘幫主痴武成魔。
他對武道的執著,周奕很欣賞,只是對家人的態度,就沒法叫人苟同了。
楊大龍頭來到幫派門口,與周奕說起淅陽郡、淯陽郡、弘農、上洛等地的情況。
除了冠軍城,周圍郡縣已紛紛投誠。
不過,冠軍城中也傳來一個叫周奕意外的訊息。
“那食人魔王朱粲,已經死了。”
“哦?”
周奕還是第一次聽說。
楊大龍頭繼續道:“我昨日聽了這訊息,尋人確認一番,方才訊息傳回來,果有此事,且原因讓人意想不到。”
說起朱粲,他露出嘲弄之色。
“冠軍城一直與咱們相安無事,且展開正常商業交易,我還道這食人魔變了性子,哪知,是他野心太大。”
“棺宮培養真魔的手段,讓他產生錯覺,以為有機會掌控一支由真魔組成的大軍,並藉此稱霸天下。這一次,他聽聞東都訊息,擔心你會殺上門來。心生危機,便催促棺宮行動。”
“哪知將老魔們得罪,剪了他的腦袋。”
“他的蛇蠍女兒朱媚,也隨他一道下了黃泉,現在冠軍城完全掌控在棺宮手中。”
朱粲這沒腦子的人會死,那一點不奇怪。
只是
“這隱秘訊息打哪來的?楊老兄的人手紮根到棺宮內部了?”
楊鎮哈哈一笑:“我哪有那本事。”
“我派出去的人在湍水上救下一人,正是從朱粲的迦樓羅宮廷中逃出來的。此人名叫白文原,來自淨劍宗。”
“那朱媚有許多姘頭,這白文原糊里糊塗成了她的面首,因為有些本領,聽得許多不為外界所知的訊息。”
楊鎮又道:
“這人我留了下來,聽說他家歷代祖宗均是地師,鑽研風水五行之學,自幼隨其父於巴蜀觀察山川地形,繪圖為記,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刻畫地圖之能。”
“等天師定鼎乾坤,可令他勘測繪圖,也算人盡其能。”
周奕聽罷一笑,記起有這麼一個人。
“冠軍城那邊不用多慮,棺宮那幾人的心思不在天下爭霸上,待我書信一封,他們大機率不會鬧出亂子。”
楊鎮大讚一聲“好”!
他目眺冠軍城,頗有感觸地扶動長鬚。
“遙記數年前,冠軍城乃是楊某心病,瞻前顧後,不敢輕言戰事,被迫滿足朱粲各種無理條件。沒想到,這心病去的這般乾脆利落。”
周奕也輕聲一嘆:“楊老兄,你有心病的那些年,我的煩惱也半分不少。”
“那時我功力不高,四處借勢,時常擔憂各種可能到來的危機。不光彩的策略,也能說出一串。”
見周奕果真想說,楊大龍頭哈哈一笑將他打斷,他是真不願聽。
“天師太謙虛了,你那些事放在別人身上,做也做不來的。”
接著回憶對付魔門與大明尊教之事。
說到興頭上,便邀請周奕喝酒。得他回應,範乃堂等人也加入進來。
方才大宴,現在是小宴。
人少了,但彼此相熟,話語密集,更顯熱鬧。
一直到深夜,才各回住處。
翌日,周奕帶著表妹三人出了城西,直奔五莊觀。
他久未回觀,但一直有人在此打掃,茶桌石雕具不蒙塵,一切如舊。
逛了幾圈,給黃老二像點上一炷香,隨後朝白河而去。
亂石灘頭,正有一名老人頭戴斗笠,甩出香餌,靜心垂釣。
等他們走近,老人才發現。
謝季攸看到周奕,露出了看到老朋友時才有的笑容:“天師,你看。”
他伸手指向身旁一杆。
好像在說,你的魚竿我還帶著。
周奕笑意大濃,疾步上前。
晏秋沒什麼信心:“師兄,你勝算不高。”
夏姝好意提醒:“謝老近來手順,多得大物,顯是河神眷顧,不如暫避鋒芒。”
周奕沒好氣地看了他們一眼。
阿茹依娜看他固執拿杆,在一旁笑了起來。
白水凝煙,霜林墜黃。周奕一提長竿,影落漢江。
他沒有耍賴聽水下魚遊方向,僅是憑尋常釣技與老人比鬥。
沒過一會兒,謝季攸長杆低頭,銀鱗跳波。
周奕不去看老人臉上的笑容,只注意浮標。
可是,似是河神更照顧謝季攸這位老朋友,數條筷子長的黃尾連桿而起,甚是喜人。
周奕換過一餌,還朝上面吐了點唾沫。
奈何,只換得一尾白條。
在垂釣的兩個時辰中,晏秋與夏姝看不下去了,打窩相助。
他總算多釣上幾條正經魚,卻還是輸給了老人。
晏秋夏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謝季攸笑著將魚送給他,周奕都收下了。
“謝老,可有興趣去一次嶺南?”
謝季攸一聽,恍然大悟:“原來天師因此事特來尋我。”
“也不全是,其實我也喜歡在此釣魚,只是近來事多,沒有餘暇。”
周奕笑了笑:“嶺南宋閥的祖先便是宋悲風,與你家先祖同出自陳郡謝氏,可想見一見宋閥主?”
“不了,不了”
謝季攸擺手推辭:
“我一個糟老頭子,與他們見過也沒多大意義,況且都是陳年舊事,後輩斷了聯絡,碰面沒個話頭。天師去嶺南,讓宋閥主曉得有我這一支,便已足夠。”
湛盧乃謝老所贈,這是他家與宋缺的交情,必須告知。
不過,聽老人語氣堅定,周奕微微點頭,沒有再勸。
他轉換話題,與他聊聊近況。
又過去一個時辰,周奕才從白河邊離開。
謝老一來不想耽擱他時間,二來釣魚癮大,拒絕了周奕的宴請,依然坐在大石上,慢慢等待夕陽。
可叫謝季攸意外的是。
臨近夜幕,周奕再度回返。
他們提著食盒,在白河邊佐以飯菜,小酌一杯。
河神像是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將黑未黑,有數條錦鯉躍出水面,叫人心情愉悅。
周奕帶著食盒走時,謝季攸看向他的背影,默默微笑,神劍果然會認主。
這一晚,周奕返回院落,拿出和氏璧。
以秘法帶著阿茹依娜與師弟師妹煉元神。
兩個時辰後,他直接收功。
和氏璧中宇宙能量產生的幻象,能讓人感受到無盡深空的深邃,無垠星辰的璀璨,於他們的功力而言,恐怕要修煉很長時間才能消化。
周奕在對和氏璧的摸索中,則開始嘗試控制這些星辰幻象。
這個啟發,還是伏難陀帶來的。
雖然天竺僧的梵境幻象威力一般,想法卻獨特。
三人沉浸在元神修煉中,周奕拿來劍匣,取出滿是古樸紋路的湛盧。
緩緩拔出一尺,只在他注入真氣剎那,劍光豁然大亮!
周奕沒作欣賞,按劍歸鞘。
一夜安靜過去,第二天大早,周奕將晚上寫好的信交給表妹,等天大亮,再轉給楊鎮。
此信自然是給周老嘆幾人的。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