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有護欄?
難道這個病房裡,曾經也有人萌生了和我一樣的想法麼?
只不過,他成功了。
真幸運。
李浣一頁一頁的翻看著這些日記。
剛開始,字還很多,但是越來越少,有時候,幾個月都沒有一張。
而在那僅有的文字裡,李浣也從最開始的樂觀和堅強,漸漸的看到了越來越多的絕望。
甚至有很多時候,整篇裡,只寫著一個字。
【疼】
就那麼一個字。
但是李浣的心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很難想象,一個孩子在什麼心境之下,會寫下這麼個字。
他的腦子裡,那一刻應該是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疼痛。
李浣懵了。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她還在想。
一個孩子,對於生命的態度,應該是堅持,熱愛,即使面對病魔的時候,也是無所畏懼的才對。
畢竟書裡都是這麼寫的。
然而.從手中的這些文字裡,她才終於意識到,那孩子,其實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被父母拋棄,被病痛折磨,甚至於,他在質問護士,自己為什麼還要堅持時,護士也只是沉默著。
沒有人能給出理由。
似乎所有人都是在要求一個病人,珍惜自己的生命,而對於不珍惜生命的人,大多數人都只是加以指責。
因為在所有的,未曾經歷過絕望的人眼裡,事情本就應該這樣。
終於,李浣想起了張醫生最開始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這裡是醫院,和你所在的世界並不一樣。”
李浣猛地站了起來。
她奪門而出。
“請問,張醫生呢,那些警察呢?”
護士慌忙的指了指電梯,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孩如此的焦急。
其實李浣也不知道。
她沒辦法去想象,張醫生,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也許,他是一個善良的人。
他只不過是看著病床上漸漸陷入絕望的王小明,終於下定決心,拿起了針筒,將過量的鎮痛藥物注射進了他的血管。
然後看著他終於笑著,靜靜睡去,然後再也無法醒來。
也許,他是一個膽小的人。
膽小到放任妻子來醫院大吵大鬧,膽小到最後離婚,也不敢去反駁什麼。
膽小到,看到面前的患者漸漸的失去了呼吸,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然後慌不擇路的,才想到了把事情偽裝成一次跳樓。
也許他只是一個在無奈中,順從了生活的可憐人。
他順從了自己家庭的破裂。
順從了年復一年,沒有盡頭的病房工作。
順從了一個又一個患者離開人世。
最終,他也順從了王小明。
他揹著那個已經不太能站起來的孩子,趁著錄影換記憶體的兩個小時,來到了對面的辦公樓頂。
在那裡,兩人說了些這輩子,都不可能跟另外一個人說的心裡話。
然後就彼此分道揚鑣,生死永隔。
又或者,那個病房的老人說的才是真的,張醫生,真的是個混蛋。
好吧,最大的可能是,張醫生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
他殺掉王小明是因為同情,摔碎他的屍體是因為自保,不敢把他留在病床上是因為心虛,迷倒李浣是因為畏懼,不掙扎的被警方帶走是因為悔恨。
而那輸液瓶裡的液體.也許真的就是緩解焦慮的。
人總是複雜的,一個人永遠不可能被同一種標籤所概括。
自然,也不能用好壞,善惡等詞彙一概而論。
所以,張醫生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每個人,可能都有自己的看法。
但是這些想法都是無所謂的。
起碼對於對於王小明本人來說,是無所謂的。
因為他在死前的那一刻,一定覺得,張醫生是個好人。
李浣衝上一部電梯,手中的筆記被她緊緊的摟在懷中,一頁都不肯掉落。
在電梯達到一樓後,她拼勁全力一般的衝出去。
就在醫院的門外,警車早已準備就緒,張醫生已經坐上了其中的一輛。
隨著一聲啟動的聲音,警車開動了。
“等一下!”
李浣一把推開醫院大門,大喊著,然後朝著警車追趕過去!
周言目送著警車,聽到這一聲叫喊,一驚,在回頭的同一時間,就看到李浣捧著什麼,飛快的衝到了夜色中。
“喂!”周言一時之間都沒有反應過來,只得趕緊也跟著跑過去。
很難想象,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一個小姑娘,在剛剛甦醒後不久,就拖著虛弱的身子,在車後如此拼命的追趕。
還好,李浣的聲音被司機聽到了,前面的車流漸漸的放緩了速度,停靠在了路邊。
後視鏡裡,警員們都驚訝的看著那個朝自己奔過來的小姑娘。
終於
她氣喘吁吁的跑到劉偵探所在的車窗旁。
“這些.這些是王小明的日記!”
“什麼?!”劉琛怔了一下,趕緊將日記接過來。
“我不知道張醫生到底有沒有殺人,但若是他真的殺了王小明,那這些日記,應該能影響到法院的判決。”
說完這些她看了看就坐在車子後面的張醫生。
此時的張醫生只不過是靜靜的坐著,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我相信,你是個好人。”李浣突然道:“起碼王小明覺得,你是個好人。”
她用了‘好人’這個詞。
沒有說張醫生是兇手,也沒有說張醫生是被冤枉的。
只是好人。
但是,好人和壞人,到底應該怎麼定義,善意的殺人,和惡意的指責者,到底又應該怎樣判別。
這不是李浣能想明白的事情,她現在只是從死者的角度,去審視張醫生。
“呵呵,謝謝你,小姑娘。”後座上的張醫生笑著,終於抬起了頭,但是眼神中,卻是化不開的無奈:“能帶著善良的目光去觀察這個世界,自然是好事。
但是也不要對這個世界抱有太大的希望。
畢竟希望越大,失望就會越大。”
他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然後,張醫生竟然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了一張卡片,遞給了李浣。
“這是我用一生的運氣,才換來的東西,現在,我的願望完成了,這玩意,就給你吧,希望你一輩子都用不著它。”
李浣愣了,比起上一句話,這句話讓她更加的聽不懂。
不過她還是接過了那張卡片。
那材質,像是撲克一樣,很有韌性。
整個卡片的主色調,都是黑的,前後都是。
只是在一面上,用簡單的白色線條勾勒出了一個抽象的輪廓。
看起來.有點像是一隻張開翅膀的烏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