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與莊子的收益,都是重陽節前送來,只有鋪面租金,年底交明年的。如此一來,在明年重陽節前,郭氏處的賬面上最多也不過是房租的那幾百兩銀子。
沈瑞恍然大悟,一時竟痴了。沈理是真的借銀子,還是與郭氏一起為了提防沈舉人討要銀子方如此行事?
沈瑞與沈舉人是父子,他們能提防沈舉人,沈瑞身為人子,卻不當想這些。否則讓人曉得,不會有人挑剔沈舉人貪婪,只會說沈瑞不孝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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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老安人院,廂房。
張四姐站在門口,從門縫中往上房望去。張三姐見了,皺眉道:“作甚哩,仔細叫人瞧見?”
“阿姊,姑祖母同表叔吵架,婢子都打發出來,也不知為個甚?”張四姐帶了幾分興奮,壓低音量道。
張三姐放下手中棚子,揉了揉手腕道:“為甚也不干我們事,何苦操心這個?”
張四姐眼珠子一轉,道:“不能就這麼白等著,我還是去聽一聽。”
張三姐皺眉道:“莫要去,叫人曉得又是官司!”
張四姐笑道:“阿姊放心,我不過是去屋後尋貓,又不是故意要聽甚哩。”
上房裡,婆子婢子都打發出去,只有張老安人與沈舉人母子二人在。
張舉人坐在椅子上,面色陰沉沉的,能擰下水來。
張老安人喘著粗氣,瞪眼道:“瑞哥混賬東西不懂事,瑾哥也跟著有樣學樣,你這當老子的,不說唾一口罵回去,還大喇喇地將人收下,眼裡可還有我這老婆子?”
“都是我家婢子,怎就服侍不了我這主人,非要往瑾哥瑞哥身邊送?”沈舉人冷哼道:“我還當娘只‘看重’瑞哥,方調教婢子過去服侍,沒想到連瑾哥也沒落下。兒子倒是糊塗了,安人到底作甚想?非要見瑾哥沉迷女色、鄉試落第才安心?”
張老安人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怒道:“難道你們父子兄弟都是親近的,獨老婆子心黑?瑾哥是我的心肝肉,老婆子怎會害他。他轉年就十八,就要往南京背備考。南京是甚地界?他一個小孩子在外頭,誰曉得身邊有沒有放蕩子勾他不學好。為了給孫氏守孝,他這幾年連個屋裡人都沒有,我如何能不操心?好容易調教兩個乖巧董事的要與他做房裡人,也不過防著他被引得吃外食兒。又怕被人挑老婆子偏心,方也予了瑞哥兩個。那個冬月你昨晚既收用,想留便留,剩下三個,還是趕緊打發到偏院去!”
沈舉人冷笑道:“只是關心孫子,就沒有旁的?都說母子連心,安人如今行事連兒子都要瞞?不是特意吩咐這四婢,讓她們就算到了前院也別忘了與張家二位姐兒親近?兒子現下就將話放在這裡,不管是張三姐、還是張四姐,想要進我沈家,門也沒有,就是做妾也不行!安人到底是張家人,還是沈家婦,作甚要毀我沈家前程?且不說瑞哥如何,他年紀還小,說親尚早;只說瑾哥,要是有了一個表妹做貴妾,那還有什麼好人家會將女兒許他?安人想要拉扯張家,兒子管不著,想要壞我兒前程,我定不許!”
張老安人算計被揭破,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唬著臉猶自嘴硬道:“聽賤婢嚼舌,爛心肝的東西,勾搭爺們不說,還將兩個清白姐兒扯進來,你不說教訓,倒信了這些鬼話,成甚樣子?你又不是毛頭小子,上了年歲,當愛惜身體,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委實荒唐,兒子都到了說親的時候,也顧及些體面。”說到最後,語重心長的模樣,也添了底氣。
沈舉人已過不惑之年,被生母直面斥責“好色”,不由惱羞成怒,“騰”的一下起身:“我怎不顧及體面?家業敗盡,也沒地方說理,不過收用幾個婢子解悶,倒叫安人說嘴!等我甚時收用東廂那兩個,安人再說荒唐也不遲!”說罷,袖子一甩,挾怒而去。
張老安人氣得渾身直哆嗦,等著沈舉人的背影:“這混賬東西,這混賬東西,當我是死的,甚都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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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窗下,張四姐手中抱著一隻貓,粉面掛霜,站了好一會兒,方長吁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轉到前院來,瞥了眼院門口侍立的婢子,轉回東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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