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佑擺了擺手,“你姐姐這些年太不容易了,她給自己上了道枷鎖,這道枷鎖,你們不敢碰,我來給他取下來,她若是要怪,以後便怪我吧,她半輩子辛苦,我不想讓她接下來這幾十年還是和坐牢上刑一樣了。”
燕徹心底漫出苦澀和挫敗來,他想完成趙淑華的願景,可他又深切的知道,他不是燕遲,沒有統帥千軍萬馬的能力,一旦趙淑華和趙佑倒下,他便也倒下了,他心底很是挫敗,對放棄爭奪帝位反倒沒有那般心痛,只是覺得悵然失落而已,可想到趙佑和趙淑華的身體,他便覺得如此是最好的法子。
“都聽外祖的,只是北府軍該如何?”
趙佑聞言,沉沉的攥拳捶了捶椅臂,“這是我最對不起他們的,他們都是忠義之士,跟著我,盯上了叛賊的帽子,還有滄州……只怕我幾輩子都償還不了這債了,我想著,如今皇帝在臨安無迴護,朔西軍多半是要勝的,且睿王此人,也叫人十分信服,如今對他們來說,最好的辦法,便是去投奔睿王——”
燕徹和趙旌沒說話,片刻都嘆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趙佑扯了扯唇角,“你們不反對?若北府軍一散,咱們可什麼都沒了!”
燕徹苦笑,“眼下孫兒只想母后好起來,只想著外祖能長命百歲。”
趙旌也道,“可惜自然有些可惜,不過咱們一家人和和樂樂,已經是極大的福氣。”
趙旌是趙家人,無論如何脫不了罪責,是決計回不去臨安的。
趙佑見二人如此便寬慰笑起來,道,“好,你們想好了的話,便去將程瑋他們叫來,所有從七品以上的軍將,都叫來吧,睿王妃明天便要走了,咱們得快些。”
秦莞第二日一早便要走,這日便早早歇下了,半夜時分,卻聽到外面略有嘈雜之聲。
她不知道北府軍怎麼了,也沒有心思去管,當下便又輾轉睡了。
等第二日一早起身,便見白楓面色有些沉重。
“王妃,昨夜北府軍在整軍,不知道要去何處。”
秦莞挑眉,“要回崇州?”
白楓搖頭,不像,“所有人都在整軍,可是趙老將軍他們卻沒有怎麼動,還有他們的親衛,連收拾都沒收拾,很是古怪。”
秦莞聞言也覺有些奇怪,卻顧不得那麼多,“不必管他們,如今趙老將軍身體也不好,他們不會起對咱們不利的心思,去準備吧,既然他們這裡有異狀,咱們早點離開便是,如今咱們只管臨安,北地要亂便亂吧。”
秦莞不覺得趙佑要傷害她,至多覺得趙佑是想佔了威縣,將趙淑華帶去威縣養傷,所以才整兵。
一番收拾,又用了早膳,外面白楓帶著五百人早已準備妥當,秦莞便來和趙佑辭行。
趙佑拖著病體,帶著燕徹和秦朝羽,親自將秦莞送出了營門。
趙佑道,“這一路上,還望你保重,咱們雖然只有數日相處,可我老頭子卻覺你我投緣的很,如今一別,只怕沒有機會再見了,你和睿王,都保重吧。”
秦莞心底也有幾分傷感,“您也保重,您的身體按照我寫的法子調理,必定會好轉的。”
趙佑笑著頷首,一旁燕徹深深看著秦莞,而秦莞看向他的目光卻十分輕飄,甚至還比不上看趙佑之時的關切,燕徹抿唇幾瞬,還是道,“一路保重,多謝你。”
秦莞笑著搖頭,看了一眼秦朝羽道,“皇后會好起來的,只是最近一個月還是要務必小心,我此番南下,若……若以後落下了病根,便讓八姐給我寫信吧,能幫得上我自然還會幫。”
秦朝羽一時紅了眸子,忍不住上前將秦莞擁在了懷裡,“秦莞,此一別,不知何時相見,只望你和睿王一切順遂,我雖難見你,定時時遙祝你好,秦莞,你的苦日子都在小時候,以後一定會有延綿福報的。”
秦莞被秦朝羽這一抱弄得有些傷懷,笑道,“便借你的吉言了,你也會心想事成的。”
秦朝羽知道秦莞說的是她對燕徹的愛戀,喉頭又是一哽,然而此刻萬千話語都不必多言,見時辰不早,方才放開秦莞,秦莞上了馬背,抱拳道了一聲“珍重”便策馬而去!
燕徹看著秦莞漸行漸遠,一雙眸子裡的波瀾也越發平靜,最終,他攬住秦朝羽的肩嘆息了一聲。
秦朝羽說的是對的,此一別,只怕不復相見。
而他對秦莞的那些心思,也都隨著這聲嘆息,盡數了結了。
秦莞離了大營,一整日都在策馬疾行,昨日燕遲來信,如今已經進了潁州,而這一路上十分順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城池抵抗,他領兵北上抗戎敵的事傳遍了整個雁江以北,但凡有些心氣,或者因為戎敵入侵而擔驚受怕的,都對他十分感激,自然,也不會攔他,不僅不攔,得知他有奪帝位之意,皆是奔走相投……
秦莞想著,自己在走,燕遲也在走,也沒比她慢多少,便越發不敢停歇,只趕路到了日落時分,方才被白楓勸住,“王妃,就在前面的鎮子停下吧,再往前,便要走半日才有集鎮了。”
秦莞聞言正要說不必,卻忽然聽到身後又什麼轟然震地之聲,而白楓,更是不可置信的回望來路!
白楓比秦莞更敏銳,這聲音一聽他便知道是什麼!
“王妃!是馬蹄聲,人數及多,只怕有六七萬人——”
秦莞一聽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這個時候,能來只有可能是北府軍!”
白楓立刻道,“王妃,留在此處危險,我們速速入鎮裡去!”
秦莞搖頭,“不必,我倒是覺得,來人只怕對我們無惡意。”
白楓到底是男人,比不上秦莞感性,想到來人如此眾多,不敢讓秦莞冒一點風險,然而秦莞卻十分篤定,這般一耽誤,沒多時,浩浩蕩蕩的大軍便出現在了來路之上。
數萬人馬,掀起了丈高的塵土,最前面領軍的正是趙佑的副帥程瑋。
程瑋御馬在前,看到了秦莞眼底頓時露出一片明光,老遠便朝著秦莞揮手,他一騎絕塵的到了秦莞跟前,剛駐馬便翻身而下,秦莞見他如此道,“程將軍這是何意——”
話音剛落,便看到程瑋走到她馬前跪了下來!
這一下,秦莞幾人都驚了住。
程瑋抱拳行禮道,“末將拜見王妃,昨夜將軍已和末將們表明了皇后和太子將放棄南下之意,事到如今,北府軍也不可頂著叛軍的頭銜在北地苟且偷生,將軍便於昨夜撤了北府軍的番號,令我們自願投奔睿王殿下!睿王殿下素有戰神之名,我等軍中男兒盡是欽佩,此番北地之戰,更讓我們心存敬仰,若將軍願戰,我們便追隨將軍,如今將軍放棄,令我們另擇明主,那這天下,便只有睿王殿下能讓我們二臣侍奉!”
程瑋也年過四十,乃是老將,他一字一字鏗鏘有力,稍稍一頓又道,“將軍昨夜便整軍完畢,臨行之時不曾告訴王妃,乃是怕王妃拒絕,如今末將領軍趕上來,便是想隨扈王妃投奔睿王殿下!”
秦莞心底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震驚趙佑和燕徹的決斷,可想到如今北府軍的處境和趙佑的心志,卻又覺得這般境況應是順其自然而成的,她愣了片刻,等緩過神來,便已接受了這般局面。
“將軍先請起,輔國將軍做了這般決斷,我自無明白,如今將軍來投,我亦不會拒絕,可我要確定一件事,如今在將軍心中,誰才是將軍之主?將軍既說自己是二臣,睿王又如何能信任將軍?”
程瑋並沒有起來,聞言只抱拳道,“一日為臣,一世為臣,除非睿王殿下不信末將,或有朝一日將末將定為反叛之賊,否則,末將絕不背主,若有背叛,有如此袍——”
“呲啦”的一聲,程瑋一把將自己的軍服袍擺撕了下來,狠摜於地!
秦莞看著程瑋堅毅模樣,再看後面趕上來的北府軍軍將們個個都跪地行禮,當下便是豁然一笑,“好!既有此言,我這便帶你們趕上睿王,睿王心懷蒼生仁德賢達,必不負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