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酒闌舞罷絲管絕,木槿花西見殘月!”
王十三郎從頭唸完,此刻忍不住擊節讚歎。而一旁抻紙的侍婢見杜士儀丟下了筆,顯見確實是做完了,連忙和那另一個侍婢一塊,將書卷合力送到了竇希瓘座前展開。即便竇希瓘不精此道,可此刻見字亦精神詩更妙,詩名則是畢國公宅夜觀舞胡騰,他忍不住撫掌大笑道:“好,好!得此佳作,也不枉今夜小兒使人獻上的這胡騰舞,來,上酒,起樂,我與各位飲勝!”
一時間容顏如花的美婢穿梭於各席之間,再上美酒,卻都是與杜士儀適才所飲相同的琥珀色酒液,儘管酒具各有不同,卻幾乎都比此前那杯盞大了一倍不止。等到竇希瓘高呼飲勝,率先一飲而盡,旁人自然紛紛附和。緊跟著,就只見竇希瓘隨手將手中酒具重重撂在了食案上,竟是隨著樂聲親自下場跳起了舞來。儘管他身材臃腫舞步踉蹌,但微微有些醉意的杜士儀仍然能依稀分辨出,這輾轉騰挪之間頗有些西域的風味,竟然也是胡騰舞。
就在這時候,杜士儀突然感覺到有人一屁股坐在身側,回神一看,卻見是剛剛讓人代自己舞了一曲胡騰的竇十郎。卻見其無拘無束地吩咐人拿來食具食案,就這麼毫無顧忌地說道:“今日若不是知道王十三郎過府一會,我就直接說摔斷了腿在床上養傷,連露面都不用了!沒想到王十三郎之外,還居然有人當堂奏了一曲新樂!《化蝶》……我記得有人捎來那本《十方異志錄》讓我瞧過,怎麼不記得有此等故事?”
竇十郎這自來熟的侃侃而談,無疑很容易拉近人的關係,杜士儀當即笑著就其中寥寥數語,掰了那一段千古奇譚,一時把竇十郎說得扼腕嘆息。當竇十郎又問起盧鴻情形的時候,他便藉著酒意說道:“盧師直到前年,一直為圓翳內障所苦,正值我那時候入門之際,記得家中一卷古書上的金針撥障八法,方才由嵩陽觀孫道長行針復見光明。即便如此,他畢竟年事已高,再加上隱逸山林慣了,實在懶怠官場。而且盧師嘗言,以隱逸為終南捷徑的,辱沒了隱者二字。”
“說得好!”竇十郎不禁撫掌大笑道,“我最討厭那等故作清高,尋座山頭就說是隱士,一到徵召卻跑得比誰都快的人!既如此,盧公緣何來了東都?”
因剛剛王十三郎才說過竇十郎不好仕途愛音律樂舞,杜士儀便索性又進一步道:“竇郎君可聽說過下給盧師的徵書?”
見竇十郎搖了搖頭,而王十三郎赫然頗感興趣,杜士儀便索性原文誦了一遍。果然,兩人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王十三郎輕嘆,而竇十郎則是眉頭緊皺。良久,竇十郎便揮手說道:“有人想當官卻求之不得,有人不想當官卻屢接徵書……哎!”
不等他再說,突然只見一個肚大腰圓的人影轉到了他們的面前,不由分說地叫道:“十郎,王十三郎,杜十九郎,可敢下場與我同舞?”
“大人見諒,我這腿可下不了場。”
竇希瓘見竇十郎推脫,也不以為忤,哈哈一笑便徑直去拖其他人下場,而竇十郎亦是立時藉故落荒而逃溜出了大堂。王十三郎見杜士儀醉眼朦朧,這才輕聲說道:“你若有餘力,此刻不妨下場與竇公同舞,竇公必然更加大悅!”
杜士儀聞言不禁苦笑:“王兄看我像是有餘力的樣子麼?”
王十三郎這才笑了起來。抬頭一看,見那柳惜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離席而去,他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才笑吟吟地說道:“既是沒有餘力,那便得用我剛剛不曾說完的一個法子了……十九郎今日已經是最出風頭的人,若要逃席決不會像那柳十郎那般順利,要真的想脫身……你醉了吧!”
話音剛落,他就只見杜士儀直接一頭撲在食案上,緊跟著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一愣之後,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被他這一笑,四座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杜士儀已然醉倒不省人事,頓時有年老長者出言說道:“這杜十九郎既是今日剛到洛陽,旅途奔波再加上不勝酒力,且把他送回旅舍安歇吧!”
竇希瓘此刻只覺得今夜盛宴酣暢淋漓,早就沒了早先那點芥蒂,當即想都不想便一擺手道:“好,來人,送了杜十九郎回去!”
話音剛落,王十三郎便也站起身來含笑拱手道:“竇公若能允准,便由我送杜十九郎回去吧!雖則此前那一曲我已依稀記得,可他日真要演奏卻不敢託大,總得向他求得曲譜才好!”
“好好,那就勞煩王十三郎了!”
及至王十三郎和兩個架著杜士儀的僕從從堂上出來,與迎上來的田陌會合。他還來不及開口,就只聽得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王十三郎,今日你這風頭,可全都被杜十九搶去了!”
眼見姜度撂下這話便與自己擦身而過,繼而揚長而去,王十三郎面上的瀟灑不羈方才變成了一絲苦笑。
風頭……這幾年他背井離鄉,遊走於權門貴第,確實是出盡了風頭,可誰又知道他心頭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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