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狀,子棘後退一步,搬出了這次來西陲時,趙無恤為他準備的殺手鐧。
一位拄著杖的老者從子棘身後走了出來。
“大巫,是雍城白帝祠的大巫!”
秦人迷信鬼神,尤其信奉神秘的巫咸,據說這位雍城的大巫就是巫咸的傳人,視若神明。只有子棘才知道,這個老巫祝才沒有那麼神聖,在過去幾個月裡,他已經被趙無恤的錢帛珍寶攻陷了,心甘情願為他安排祭祀,完成趙國兼併秦國,趙秦併為一家的儀式……
今天,也是趙無恤安排大巫來助子棘一臂之力的。
大巫在秦人中的話語權顯然比在趙國呆了十多年,一回來就投降的子棘要高得多,他掃視了下方几眼後,秦國的公族也好,平民也好,就都停止了抱怨,紛紛向他朝拜。
大巫朝眾人揮了揮手,乾癟的嘴巴笑了笑,一張口,就是一句讓所有人驚駭的話:“二三子,不必懷疑,去西方,是國君的決定,也是秦人註定的天命!”
……
“天命?”秦人目瞪口呆,怎麼一個比一個說的邪乎?
“汝等不信?”
見秦人們很詫異,大巫便如數家珍地說道:“秦文公時,有一塊天外飛石,從東南方飛來,往西方而去,光芒耀天,夜如白晝,最後落在陳倉,陳倉一帶雞鳴不已,秦文公次日帶人去一看,得到一塊陳寶石,供奉於陳倉陳寶祠。當時有巫祝占卜,便測得此飛石的意思,是秦人當有西方,時人不明,還以為後來秦穆公霸西戎便已應驗,其實不然,今日秦人隨君上西征,才是昊天降下陳寶石的天意……”
秦人們依舊將信將疑,畢竟這兩件事之間其實沒什麼聯絡,大巫見狀,只好又說了另一件事。
“汝等若還不信,在陳寶石降臨前數百年,秦仲為周附庸,西戎背叛周室,滅了犬丘大駱全族,唯獨秦仲保全。周宣王時,便以秦仲為大夫,討伐西戎。秦仲被西戎所殺,其子五人以七千兵卒西征,大敗西戎,秦莊公這才被封為西陲大夫。莊公的下一代,依然與西戎苦戰不休,由此可見,伐戎,從受封之時起,便是秦人的天命……”
在大巫的忽悠下,秦人意有所動,但還差臨門一腳。
子棘看了看大巫,朝他點了點頭。
大巫瞭然,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氣力道:“汝等若依然不信,還有一事,要追溯到數千年以前。”
“我秦人被人稱作東方牧犢兒,不錯,吾等乃東夷嬴姓之後,而秦的一個祖先,便是夸父一族。傳說夸父與太陽競跑,想要去太陽落下的地方看看,途中,夸父感到口渴,想要喝水,就跑到黃河、渭水邊上飲水;黃河、渭水的水不夠,又去北方大澤飲水,誰料只走了一半便渴死,其頭顱變成了華山,身體變成了秦嶺,手臂變成了崤函,腳變成了隴山,連桃木手杖也化作桃林,這便是桃林之塞的由來……所謂秦川八百里,不過是夸父寬敞的脊背。”
所有人都靜靜聽著這個故事,震撼無比。
“夸父逐日的道路,便是吾等嬴姓先祖遷徙的路線,夸父的身軀化為秦川,庇護秦國數百年,今日吾等終於被趕了出來,這不是因為趙國強大,也不是因為君侯不戰,而是因為……因為這就是秦人的天命啊!”
大巫越說越快,越說越流利:“天命驅使吾等,要繼續沿著夸父的方向,向西,向西,再向西,一直到太陽落下的禺谷,也就是這地圖上的西海之濱……”
西疇下一片寂靜,大巫說的神秘兮兮,但秦人這次卻相信了,半晌間沒人說話。連知道事實的子棘,也被他激昂的宣言弄得神志恍惚。
“向西!”
不失時機,大巫乾癟的手,指向了西方,那裡,是太陽落下的方向,那裡,是夸父逐日的路線。
“向西!”
子棘的長劍,指向了西方,他眼中閃爍著淚光,在趙無恤將這幅地圖送給他的那天,子棘做過同樣的美夢:秦國墨色的大旗再度在空中飛揚,秦人銳卒和車騎降臨西方,如同一柄握在昊天上帝手中的鞭子,掃蕩沿途一切城邦部落,他要洗刷自己不戰而降,背棄邦族的恥辱,用鮮血、烈焰和秦人的歡歌開創新天新地,重新建立一個龐大的,不輸於從前的大秦國!
跟隨子棘來到西陲的那最後一批秦國頑民開啟了帶來的輜車,將裡面那些趙國送給秦人救命的糧食,還有被收繳的秦人武器呈現所有人面前。歡呼中,西疇上下,所有秦人都撿起了武器,他們的目光,轉向了西方。
他們相信大巫的話,那裡有秦人千百年來的“天命”,他們更相信了子棘的話,那裡是秦國的未來和希望,在某地,會有一片肥沃的草場或者土地,在等待著他們的兒孫……
“向西!向西!向西!”
呼喊不斷蔓延,不斷增強,終於變成咆哮,聲如雷霆,震撼西疇,震撼隴西,好似一場巨大的風暴在醞釀再醞釀,準備向西風捲殘雲!
九月,秦伐綿諸戎,滅之,綿諸人皆降為隸臣妾。秦人西征,由此而始,一場影響到整個世界島,如同多米諾骨牌般的民族大遷徙,也由此而始……
……
ps:蜀遣五丁迎石牛。既不便金,怒遣還之。乃嘲秦人曰:“東方牧犢兒。”——《華陽國志.蜀志.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