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秦國的土木工程有一個“保修期”,工頭和修城的勞動力要對自己修建的這一段負責。若是一年之內出了質量問題,導致城牆開裂倒塌,負責修築的更卒就要被抓回來重新修繕,保修期還不算你服徭役的時間!
“這麼狠!”
黑夫不由咋舌,只能祈求那名被鑲入城牆的楚盜真能管點用,讓明年的雨水不要太大,湖水不要漲太高,不然他就倒黴了。這徭役實在是苦,黑夫已經不想再服第二次。
不過仔細想想,這項”問責保修“制度要是能流傳到後世的話,什麼彩虹橋坍塌,高樓完工一個月就開裂等混賬事也不至於那麼氾濫。至少在秦國,所有人都可以拍著胸脯保證:“我大秦,沒有豆腐渣工程!”——雖然這時代豆腐都還沒被髮明出來。
黑夫知道,因為夯土夯得太結實,秦直道殘存路段兩千年後都很難長出草來。
都江堰、靈渠等秦代完成的工程,到了現代,都基本保持原貌,甚至還在使用。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但問題是,生產力如此落後的情況下,為了達到這種標準,又要流多少更卒刑徒的血汗?
這天夜裡,黑夫躺在城垣下的臨時窩棚裡,久久不能入睡,外面冷風嗚嗚地吹,彷彿是那個被鑲在城牆裡的楚盜在悲鳴。
來到這時代已經月餘,在這裡,他見證了秦律的嚴謹精密,秦吏們操控著這個國家的高效運轉,正像荀子入秦所見到的那樣:“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汙,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順。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楛……”至少,大部分是這樣的,不得不說,秦律的確是領先時代的開創。
但黑夫也看到了荀子未能見到的另一面,這依然是一個處處充斥著野蠻的時代,對升斗小民而言,生活處處艱辛兇險,一不小心觸犯法律,就要遭受嚴酷的懲罰,永無翻身可能。秦的刑徒比例,雖然沒到滿大街都是的程度,但也夠高的了。
先進與野蠻共舞,人性與無情並存,這就是黑夫感受到的秦,真切的秦,非後世抹黑的那麼不堪,也非秦粉鼓吹的那麼美好……
就這樣輾轉到大半夜,黑夫才迷迷糊糊睡著。
到了第二天,總算是熬到了工期結束,黑夫他們都被縣司空喊去籤一塊木板文書,上面蓋了官寺的印章,證明這次服役期滿,這叫做“致”。
縣司空說,這份文書會被一分為二,一份提前送到戶籍所在地,另一份讓更卒們自己拿著,千萬別丟了。
你自己聲稱服役歸來?那可算不得數,必須有官府開具的證明。
若是應募的更卒回到家鄉,結果被查出是私自逃回來的,就會被罰去邊疆服苦役四個月……所以啊,別想著偷奸耍滑,還是老實點,服役是每個秦國公民必須履行的義務。
辦完這些手續後,他們回到校場那邊重新集結,陳百將又點了一次人數,才宣佈此次服役結束,他們要在今夜前離開校場。
癸什眾人鬆了口氣,相互祝賀這場服役順利結束,打算約著順路的一起回家。
但就在這時,陳百將卻和顏悅色地喊住了黑夫,說縣右尉有事要找他!
……
ps:未卒堵壞,司空將紅(功)及君子主堵者有罪,令其徒復垣之,勿計為(徭)。——《徭律》
以人鑲入城牆為祭品,並非胡編亂造,裡耶古城古城南城牆拐角處,的確掘出了一名受過刑罰的男性刑徒屍骨,被當做祭品安置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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