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吏

第62章 七何

按照季嬰的說法,等他們走到朝陽裡時,估計快到中午了。

於是三人加快了腳步,等走了半個時辰後,終於出了大道,他們就在岔路口一塊大石頭上坐著歇息片刻,順便吃點東西。秦國可不允許公務員去裡聚民戶家裡蹭飯,又殺雞又殺鴨,大一點的官吏出差,可以在亭舍吃公糧,像黑夫他們這些升斗小吏,就只能自帶乾糧。

“朝食就吃點魚乾和年糕餅子吧。”黑夫來的時候帶了點夕陽裡的特產,臘祭的時候,衷把舂年糕的法子教會了鄰里們,不少人家裡都舂了年糕,又送給他們家不少。

利鹹接過食物,口中稱謝,季嬰則不客氣地嚼著東西,嘟嘟囔囔地問道:“黑夫兄弟,我還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黑夫頷首:“你說。”

季嬰道:“雖然你篤定,那投書者多半是朝陽裡的人,但朝陽裡是個大里,有七十戶人家,將近四百人。昨日與我接觸過、有機會投書的,也不下二三十,這麼多人,要如何從中找出那投書者?”

黑夫卻先不答,看向了利鹹,說道:“利鹹覺得呢?應該如何縮小查詢範圍?”

利鹹看黑夫的樣子,知道他是故意在考自己,便嚥下食物,說道:“我昨日好好看了看那信,用的木牘偏短,邊緣不甚整齊,和官府用來書寫公文的長短兩種標準簡牘都不一樣,應該是自己做的。加上還會寫信、封信,便不是普通士伍能做得出來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我聞了聞,那木牘的材料,應是黃梨木。”

”然也!“

黑夫拊掌道:“會削木牘,能夠寫信,知道如何封信,這已不是一般黔首了。就算不是裡中小吏,也定是個能識字,會讀寫的……這樣一來,吾等要找的人,便少了許多。”

雖然秦國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算是七國裡識字率較高的,但也只是矮子裡拔高個。

打個比方,黑夫他家在的夕陽裡,五十多戶人家,三百口人,識字的也只有二三十人,主要是裡吏們,還有那七八戶有爵者的子弟。有了爵位,就有了一定的田地和財力,還有人幫忙幹活,這樣才能讓子弟抽出點時間去學識字,知律令。

夕陽裡10%的識字率,在鄉里間已經算很高了,這還是因為裡中有個退休老吏呂嬰老爺子,教出來不少人。隔壁的匾裡也一樣,閻諍一家教會了不少鄉親識字。

換了其他的裡,識字率能到5%就很不錯了。

這樣一來,黑夫他們需要排查的人,就減少到了個位數,投書者應該也知道這種事情是違法的,但還是心存僥倖,在他動手腳時,絕不能讓別人看到,所以應該是本人投遞。

黑夫甚至能猜出那人的作案地點:一定是季嬰不甚防備,而四下又無人的時候……

要知道,刑事偵查,本就是一種從事後去追溯事前,由結果去發現原因,由事件發掘出嫌疑人的一個過程。其推理模式是回溯式的,其方法是不斷逼近真相的假說驗證排除法。

那投書者唯一留下的東西僅是一封木牘,換了外行,可能會一頭霧水無從下手,黑夫卻能從此物中,推斷出許多事實來。

但這還不夠,刑偵的難點,在於如何從紛繁蕪雜的表象下,發現事物的內在聯絡,在於如何將一個個支離破碎、真假難辨的線索去偽存真,去粗存精。

於是接下來的路上,黑夫開始細細詢問季嬰,昨日朝陽裡內,與他接觸的人都有哪些,都在何時、何處。

季嬰也是個神人,他本就是這個鄉的人,平日裡喜歡交朋友,所以認識的人很多。當了郵人後,又頻繁在各個裡之間跑,結識的人就更多了。昨天那些接觸過的人,竟有大半能叫出名來,即便想不起名,也能回憶起他們是誰家的親戚、家人,順藤摸瓜總能找出來。

“如此甚好!”黑夫很是驚喜,能確定那些人名的話,他的那個計策,就可以實施了。

“待會到了朝陽裡,吾等就裝作無事,只是新亭長上任,來例行巡查。”

他指點二人道:“吾等先去問問裡監門,昨日可有其他裡的人來此。再去拜訪里正,查清楚裡中究竟有多少人識字,會讀寫!”

“若此事就是裡吏所為呢?”利鹹突然問道。

黑夫略一沉吟:“那在吾等詢問時,他便會露出馬腳了,然後,汝等便如此這般行事……”

季嬰一聽黑夫的計策,拊掌稱讚,利鹹也嘖嘖稱奇,覺得可行。

說話間,小路到了盡頭,被一堵矮矮的牆垣截斷,茂密的山林之間,一個寧靜的裡聚冒著裊裊炊煙,出現在他們面前……

朝陽裡,到了!

ps:關於“唯”“諾”,問的人多,在這裡統一回復下吧。

唯、諾皆是戰國秦代恭敬的應答聲,所以有唯唯諾諾這個成語。許慎的《說文》解釋的很清楚了,唯諾皆應也,緩應曰諾,疾應曰唯。唯恭敬色彩更重,語氣急速,諾色彩稍輕,語氣較緩。

唯一般用於下位者對上位者、弟子對老師、臣對君的回應,例如: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論語·里仁》

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範睢曰:“唯,唯。”——《史記·範睢蔡澤列傳》

諾則多用於平級,亦或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回應,例如:

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戰國策·趙策四》

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戰國策·齊策》

本書裡基本是按照這樣的設定用的,其實混用沒事,《韓非子·八奸》:“優笑侏儒,左右近習,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諾諾,先意承旨,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

這是春秋戰國與秦,漢朝的話,我沒有深究過,另當別論。

至於“嗨”?對不起,雖然說出來有人沒法接受,但這確實是《大秦帝國》裡瞎編的,沒有任何史料依據,也許老孫參考了現代陝西話吧。結果網上很多人就拿著“秦嗨漢諾”來說事,一些小說裡也不加分辨,學著一口一個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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