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六慾,本就是修行路上的心魔與障礙,若是不能勘破,不能斬斷,輕則修為停滯不前,重則道心崩潰,萬劫不復。”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話語中蘊含的殘酷現實,卻讓郡主的心頭微微一緊。
她雖然不是修仙者,但也曾聽聞過一些關於修仙界殘酷競爭和修行艱難的傳聞,此刻聽林厭親口說出,更覺觸目驚心。
“所以,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大道,就必須捨棄作為‘人’的根本情感嗎?”
郡主微微蹙起了秀眉,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她看著林厭那張年輕卻顯得過分沉靜的面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情緒。
林厭迎著郡主的目光,眼神深邃而悠遠,彷彿穿透了世間的一切表象。
“郡主,你可曾見過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雄鷹,會留戀地面蟻巢的溫暖?”
他反問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每一種選擇,都有其對應的得到與失去。”
“我輩修士選擇了這條追尋永恆的道路,便意味著要主動或者被動地,與凡塵俗世的一切,逐漸剝離開來。”
“這並非無情,也非冷漠,而是道之使然,是自身選擇所必須承擔的代價。”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輕輕迴盪,清晰地傳入郡主的耳中,也彷彿敲擊在她的心上。
“代價……”
郡主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美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理解,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她明白了林厭的意思。
這並非是他刻意要變得冷漠無情,而是他所選擇的道路,本身就要求他必須如此。
想要得到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與壽元,便要付出常人無法承受的犧牲。
“凡俗的親情、友情、愛情,於修士而言,或許是甜蜜的毒藥,亦或許是斬不斷的枷鎖。”
林厭繼續說道,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像是在訴說著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沉湎其中,便會迷失方向,忘記了為何出發。”
“唯有心如磐石,意如金剛,方能在這漫漫仙途中,走得更遠,看得更高。”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方的夜空收回,重新落在了郡主的臉上,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郡主生於王侯之家,錦衣玉食,身份尊貴,所思所慮,自然與我等山野修士不同。”
“你所珍視的‘人情味’與‘煙火氣’,或許正是凡俗世界最美好的部分。”
“但對於一心問道之人而言,這些,恰恰是需要警惕和超越的。”
“我選的路,便是我要走的路,無論這條路上有多少荊棘,有多少孤寂,我都必須承擔起所有對應的代價,並且……甘之如飴。”
林厭的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然與對自己信念的無比堅定。
那不是一種被迫的承受,而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與承擔,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偏執的執著。
郡主徹底沉默了。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而堅定的眸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個神秘的少年,至少理解了他那超乎常人的志向。
但此刻,她才發現,林厭對於“道”的追求,比她想象的還要純粹,還要……決絕。
他並非不懂人情冷暖,也並非感受不到凡塵的美好,只是在他的價值排序中,那縹緲的“大道仙途”,永遠排在第一位,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為此讓路,為此犧牲。
這是一種何等強大的心性和何等堅定的意志!
良久,郡主才輕輕地籲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心中的複雜情緒一併吐出。
她臉上的調侃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理解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本宮……明白了。”
郡主的聲音有些低沉,卻帶著一種釋然。
“林公子所言極是,世間之事,向來難以兩全。”
“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能風雨兼程,捨棄沿途的風景。”
她看著林厭,眼神中多了一份鄭重。
“本宮之前,確實是有些……以凡人之心,度修仙者之腹了。”
“林公子的道心之堅定,遠超本宮想象。”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
“或許,也正因如此,林公子才能在如此年紀,便擁有這般不凡的實力與見識吧。”
林厭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對他而言,這些都只是他修行路上的必然,無需向外人解釋太多,郡主能夠理解,便已足夠。
“夜深了,郡主早些歇息吧。”
林厭開口說道,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郡主臻首輕點,深深地看了林厭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欣賞,感慨,或許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林公子也早些歇息。”
她柔聲說道,隨後便轉身,帶著侍女,悄然離開了這處小樓。
清冷的月光重新灑滿了窗臺,夜風依舊帶著遠處的喧囂與煙火氣息,輕輕拂過。
林厭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繁華而又遙遠的皇城夜景,眼神幽深,古井無波。
郡主的問題,對他而言,並非沒有觸動。
只是,那觸動,早已在他漫長的思考與一次次的選擇中,被磨礪成了堅不可摧的道心。
舍與得,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並且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
凡塵的煙火,再過濃郁,終究也只是他仙路途中的一處驛站風景,可以欣賞,卻不能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