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黑色的濃雲蟒蛇般盤在深藍國度的中心城市亞特蘭蒂斯的的上空,弦月被烏雲所籠罩,伴隨一聲怒雷炸起,成千上萬噸的水鋪天蓋地墜下,狂風呼嘯而至,踏著驟雨的步伐捲起滔天巨浪。大海彷彿也在同步晃動著。
男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可是當他抬起頭,卻依舊只能看到黑色的漩渦隔著萬仞絕壁在頭上翩翩起舞。
死亡並不是一切的終結,在海之公主不息的高歌中,萬千魚群宛若星河鷺起,細長的魚鱗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輝。
而在這美好的繽紛多彩之下,隔著層層堆砌的千年浮沙,是如今祥和的深藍國度幾乎已經忘記的冰封峽谷。
常年無光的峽谷宛若吞噬了一切光線,其中在最陰冷、最寂靜、最邊緣的角落,是屬於在千年前那場褻神之戰落敗的神侍後裔的黑暗監牢。
極致的黑與白浸染的祭壇之上,是進行戰爭前最後祈禱的冰神祭司,少女隨水波盪起的黑袍和周圍無處不在的窒息黑暗融合在了一起,讓男人不禁想起了傳說中滅世巨鯨投下的影子。
男人很年輕,他的身軀甚至比一頭成年虎鯨還要高大些,如蛇般的長尾盤踞在身下,隨著每一次體內的氣息迴圈而緩緩起伏。
他是如今整個神族最年輕也最強大的勇士,雄健的身軀內,澎湃的力量根本無法壓抑,絲絲散溢位來,化成閃電抑或是深黑色的小風暴,又在沉重盔甲上撞得粉碎,周圍的海水在這樣狂野的能量衝擊下竟形成了一圈真空區域。
可是現在,往日桀驁不馴的男人卻溫馴的匍匐在冰冷的地上,在他周圍有一圈和男人體型相似的同族。
他們恭恭敬敬的低著頭,在視野的余光中,只能看到前方那襲順著修長的尾巴隨波起伏的長長黑袍,軟軟的盪漾在空中,就像是一條無骨的蛇,鼻息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魅香就是它吐出來的紅信。
祭祀依舊在看著外面的世界,彷彿任何變故都不足以讓她把視線挪動分毫,被淡淡鱗片覆蓋的面板,每一寸都彷彿是神明精雕細琢的傑作。遍佈周身的淡紫色光環,簡直把少女襯托的就像是神明的化身一樣。
不,對於此時男人來說她就是神明!
她雖然曾經是男人的青梅竹馬、互換過愛意的情侶、撫摸過彼此面板的戀人。
但是被選中的那一刻起,曾經的少女就已經死去,她現在就是神明唯一的化身!是神聖而崇高的存在、偉大而仁慈的母親、嚴酷而無私的父親、是創造萬物毀滅萬物的一切終焉!
隨著祈禱儀式抵達了頂峰,男人把自己的頭顱死死的壓在地上,他的內心幾乎被數不盡的歡喜和祥和填滿了,他一下一下的用力磕在地上,感受著堅硬的岩土與面板碰撞傳來的刺痛感。
一縷淡淡的藍血流下,可是男人卻感覺周圍的一切更加真實,過去愚昧無知的掙扎和反抗都顯得那麼的可笑不堪,他現在竟然如此真實而貼切的存在於自己心愛神明的注視之下!
忽然男人的呼吸躁動了一下,他可以敏銳的察覺到自己的身上有一道居高臨下的視線,但是他不確定這道視線是否來源於少女。
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水流如蛇群盤踞在他的身體,如漩渦般在悠悠的環繞,它們沸騰著、跳躍著形成了微小的龍捲
它們在歡愉、興奮,急不可耐地擠壓著男人的每一寸,迫使他抬頭挺胸,顫慄的與自己的神明對視,在空空無也的黑暗中,一雙毫無血色的泛白薄唇動了動。
她說。
“醒來!”
於是枯燥纖薄的眼皮掀開,那如琉璃寶石般的猩紅瞳孔跨越了三十年的歲月,曾經的嗜血戰士從長眠之中短暫的向死而生,再度凝視了這個世界。
……
就像是被羅林隨手踹進去的殘骸激怒了一般,之前安靜的幽潭在沉寂了幾秒後,忽然開始劇烈抖動了起來。
直徑橫跨百米的潭水宛若被什麼怪物吞噬,竟憑空向下降落了一半,因為水線下降而暴露出來的崎嶇不平的裸岩之上,遍佈著密密麻麻的猙獰爪痕。
抓痕深淺不一,就像是被即將窒息的囚徒痛苦的掙扎,每一道印記充斥著絕望與憤怒。
下一秒,成道的漆黑水流從水潭深處宛如脫弓利箭向四面八方勁射而出!
羅林在異象出現的剎那就下意識迅速後撤,在他的身前無數參天古樹難以躲避,堅硬的樹皮直接被水流打成了篩子,巨大的軀體無力向後栽倒,揚起了大片嗆人的濃濃灰塵。
待到攻勢停止,羅林翻身躍上臨近的樹幹,透過繁密的枝葉遙遙凝望著水潭。只見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面之上,竟憑空多出了一個三米之高的身影。
周圍水流順著它的身軀簌簌攀爬而上,如脫離重力的牽絲般如絲纏繞在它的周身,最終籠罩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繭球。
水流潺潺宛若冥河長歌,嘶鳴瘮瘮勝似野獸哀嚎。
下一刻,繭球驟然爆開,無數水霧向四面八方瘋狂散去。
在濛濛白霧之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六條覆蓋著黑色鱗片的鋒利獸爪。
緊接著,一條厚重粗壯的蟒尾狠狠地拍打在身下殘餘的水面之上,因為霧氣而模糊不清的背部輪廓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一根根尖銳的骨刺。
“吼!”
湛藍的月光之下,由於之前拘束在繭球而略顯佝僂的腰背在一點點的挺直,寬大的背鰭暢意的迅速舒展,高昂刺耳的吼聲彷彿在宣告著復甦的喜悅。
寂靜的夜色見證著這一切。
海妖一族天生的獵食者,遠古神明的神侍守衛,叛逆公主最後的殉葬騎士。
無名的六臂娜迦,應詔著過去的神諭,終於位臨在了這片簡陋,渺小,充滿拘束的幽暗秘境之中。
……
“嚯!”
看到這幅幾乎完美符合宗教風格的誕生,羅林忍不住的發出了一聲讚歎。如果不是周圍還是熟悉的景色,羅林幾乎都要忘記不遠處這個威風凜凜的六臂娜迦實際上為囚籠鳥的身份了。
一隻熟悉的魔法箭矢在夜空中穿梭而過,爆開的鮮紅色光霧揭示了看似氣勢磅礴的六臂娜迦,不過一階等級的真正實力。
這恰好也符合羅林心中的預計值,再怎麼突生異變,秘境中的能量總歸是守恆的,即使如此大張旗鼓的盛大出場,但是僅從結果來看,也終究不過是一個對過去某個影子的仿照品罷了。
靜靜的站立樹梢之上,羅林在心中默數著數字,金眸默默的注視著那具在黑暗裡肆意妄為的龐大身影,眼底的情緒沒有憤怒也沒有懊惱,卻只是愈來愈加寒冷徹骨。
當一個敵人死去的時候羅林並不介意緬懷一二,但是面對本該死去的敵人又奇蹟般的死而復生,此刻的羅林心中便徹徹底底的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這一次,也別想著落葉歸根了,哪怕是挫骨揚灰不體面點,也總比這死去活來的嚇人漂亮的多!
見始終沒有記憶中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六臂娜迦便開始環繞著林野一點點尋找著氣息的蹤跡。
當它臨近到一棵格外粗大的古樹時,黑暗裡那道竭力平緩的心跳聲忽然從最初的雨打芭蕉化作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擂鼓轟鳴,無形的殺氣飄然而下!
原本生根似的站在樹枝上沒有任何要做出進攻意思的少年,忽然像是遇油般的飄逸火苗,化作了沖天的熾炎。
羅林毫無跡象地從天而降,凌空飛起一腳重踹在了面前的黑暗中,不屬於人類的暴戾宣洩而出。
接近三米的六臂娜迦,在一聲令人牙酸耳鳴的骨裂爆響中,整個身體被踹得凌空倒飛砸向地面,直到一路壓彎碾碎各種枯枝雜草,狠狠的撞到了參差不齊的殘缺樹根才姍姍停止。
“起來。”
羅林俯瞰著在匍匐在樹根下不斷嘶吼的六臂娜迦,輕聲說道。
再次活過來也好,正好他還沒有盡興,不管是曾經萬人敬仰的英雄、還是忤逆王座的叛逆者。
但是在這裡。
在此時此刻,早已時過境遷的當下!
也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罷了。
曾經的威儀凜冽早已隨著記憶中堅不可摧的黑色鱗片寸寸龜裂,曾經隨手掀起的潑天浪潮卻如今連一池潭水也未能激起。
血脈帶來的尊貴和驕傲宛如拍擊礁石的游魚般支離破碎,如今還妄圖隔空展露往日的威嚴凌駕在羅林的面前。
簡直。
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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