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輛九成五新的青島牌轎車行駛在104國道上。
楊默將左手搭在搖下的車窗上,右手搭著方向盤,就這麼以不到四十碼的緩慢速度悠哉哉地享受著灌進來的熱風。
車是從大華公司行政部開出來的。
由於效能表現尚可,因此大華公司於五月份按照當初的約定,從沈興那邊一口氣購置了一百一十三輛青島,與桑塔納一起,成為公司持有量最多的兩大公務用車。
至於說為什麼身為公司總經理,楊默下基層考察卻沒有專人陪同,甚至是連個司機都沒有……
這其實是楊默自己的決定。
雖然某個姓王的小丫頭猜的牛頭不對馬嘴,但他打著考察基層的名義溜出來,的確有想一個人靜靜的想法在裡面。
同時,他也想透過自己的眼睛親自去看一些事。
都是央企系統的一員,這兩年又沒少與行政系統打交道,他太清楚一旦自己定下考察行程,大張旗鼓地去下面溜達,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結果了。
這樣非常不好。
有些事他可以裝模作樣地配合著走個流程就完事,但有些事不成。
尤其是這還關係到他的一些選擇的時候。
至於說現在是1992年,正值國內又一次面臨社會治安問題挑戰之際,楊默連個安保人員都不帶,就這麼孤身一個人開著車子亂轉,到時候會不會出問題……
呵,不好意思,駕駛室左門的儲物格里放著一隻大黑星,外加一本棕色的皮殼證件,到時候就看是誰倒黴了。
而且就算是真的疏忽了,被人所趁,右邊駕駛座上的解放包裡還準備著一個半鼓不鼓的錢包……一千多塊錢的現金,不多也不少,剛好可以把自己的小命買回來,卻又不至於讓人湧起更多的兇念。
要知道,楊默今天穿的就是一身普普通通的短袖,車子的外觀一眼也能分辨出來是公司用車,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有錢的老闆,到時候嘴上認認慫,這事大抵也就過去了……別以為那些歹人很蠢,出來混,都是求財的,除了極個別的瘋子,沒人願意把事情往大了鬧。
只不過嘛,真要是倒黴遇到這種事,那對於楊默來說,一切倒還簡單了。
為了打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德州地區大力整頓社會治安的行動已足足持續了兩年,市-縣-鄉-村的四級聯防更是搞的轟轟烈烈,要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能遇上剪徑蟊賊,那接下來該如何選擇,還猶豫個屁!
………………
停車,從路邊的腳踏車小販買了兩根小雪人解暑,瞎吹了十多分鐘;
停車,在某個村口搭著的小鋪子上就著饅頭喝了一碗豆腐腦,又瞎吹了二十分鐘。
再停車,在某個不大的小集市上逛了大半個小時,東拉西扯地跟幾個趕集擺攤的小老闆吹了會牛,然後隨便敲開一戶人家的大門,借了個廁所。
重新發動車輛的楊默對於今天早上的所見所聞還算基本滿意。
至少沒從那些老鄉嘴裡聽到什麼欺行霸市的事情,而假冒偽劣商品的問題在今天這個小集市上也並不算很嚴重……就他剛才粗粗看來,整個集市上的東西,大約只有二十來樣可能存在著問題。
別覺得一個小集市上就有二十多種假冒偽劣商品就很多了。
八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這段時間內,國內的假冒偽劣商品問題猖獗的令人髮指,即便國家在前年已經下文要求整頓,並把溫州那邊揪出來當典型了,但實際上,如果把範圍擴大到全國各地,整頓的效果並不算理想。
如今連大部分的城市裡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假貨歪貨,就更別提監管更加困難、民眾分辨能力更低的農村基層地區了。
所以,一個小集市上就有著二十多種可能存在著各式各樣問題的商品雖然聽上去不少,但橫向對比而言,這放在當下已經是超越絕大部分地區的水平了……由此可知,下面那些人還是做了不少工作的。
當然,一個小集市並不能代表什麼問題,也許其它縣份的鄉鎮集市上假劣偽冒商品氾濫也說不定,畢竟農村的大集具有周期性和流動性,誰也不知道這片土地上到底潛藏著多少支“游擊隊”,誰也不知道這些傢伙會不會扎堆地流竄做案。
同樣的,今天沒聽到什麼欺行霸市的行為,並不代表其它地方就沒有,甚至也並不代表那些老鄉就真的說實話了……德州與豫冀兩省相鄰,歷史民風彪悍,屬於是最容易滋生欺行霸市行為的地方,而魯西北這邊農村地區當下的宗族觀念又遠要比膠東地區來的濃厚,在“抱團”和“為親族諱”的潛移默化下,一個陌生人想要在第一時間獲取最真實的資訊,難度無疑是幾何倍的增長。
不過不管如何,這最起碼證明本地就算有欺行霸市的行為,情況也不算嚴重……你要是做的太過份,民怨這種東西可不是那麼容易遮掩的。
想到這裡,楊默笑了笑,然後瞅了瞅後視鏡,發現離自己最近的車子都在五十米開外,這才熟練地騰出一隻手來摸出煙叼上。
嗯,什麼事情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短短三年時間,能做到六十分就已經很好了。
不過……
這路的確該撥錢好好補補了。
看著前面已經坑坑窪窪起來的鄉道,被顛的有些難受的楊默皺起了眉頭。
如今的德州已經成了魯豫冀三省交匯處的經濟樞紐,再加上最近兩年的產業下沉,因此往返於鄉村之間的車輛可謂是絡繹不絕,這給各地的支線幹道造成了沉重的壓力……尤其是鄉道和村道,本身的設計規格就比較低,再加上之前沒錢,往往就是把土路硬化一下便了事,因此載重車輛一多,即便不遇到大雨,隔個一兩個月就會變得坑坑窪窪了起來。
想到這,楊默微微踩了一腳剎車,然後略顯生疏地將檔位換到二擋,本就速度不快的車子,頓時變成了蝸牛。
沒法子,前面二十多米處,一輛載滿了西瓜的騾車正在吃力地挪動著,且不說這一段的路況實在是不怎麼樣,楊默不願意冒著底盤被刮的風險挪到左邊超車;
更何況,那輛騾車為了避坑,走的是歪歪扭扭的,一旦超車,自己的車輛撞著或者驚著那頭看上去坑坑癩癩的騾子,那鐵定是一場麻煩。
類似的事情,出身綜合辦的楊默見得太多了。
事實上,上一輩子楊默就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一些本地人為了訛錢,專門驅趕著羊群或者騾車往路中間走,然後趁著你超車的功夫,只要稍稍甩一甩鞭子……恭喜你,你將收穫一頭被撞死的山羊和至少一千大洋的收據。
想起上一輩子遭遇的一些破事,楊默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前後保持著將近二十米的距離,總歸不能再賴上我吧?
等走完這一段破路,找個機會猛踩一腳油門,你這騾車連轉向的機會都沒有!
哼哼~
某個車技其實爛的一批的廢材正在那yy著,結果前面的騾車就馬上出事了。
也不知道那頭騾子是不是累暈了頭,在經過一個土坑時,似乎是沒踩穩,忽的腳下一滑。
頓時……、
車子側翻在了鄉道中央,西瓜滾爛了一地,處處可見鮮紅的汁液。
吱吖~
一個急剎,青島牌轎車停在了原地。
額……
楊默有些牙疼地看著那頭嘶鳴著掙扎的黑騾子,以及那個踉蹌著爬起來,扭身不斷張望的漢子。
嘖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該不會就這麼賴上我了吧……我可是連喇叭都沒按哦。
鄉道並不寬,騾車這麼一翻,再加上楊默的車這麼一停,頓時兩邊都不能走了。
而如今德州地區的物流業務已然很發達,再加上這裡似乎與村子離得不遠,於是不到一會兒,騾車附近便陸陸續續圍上了一圈人……這裡面有趕過來了解情況的後車司機,也有跑過來湊熱鬧的村民。
見到騾車周圍已經圍起了人,楊默想了想,還是把手搭在了車門把手上。
咔嚓~
隨著車門推開一條縫,楊默瞅了瞅那隻大黑星,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稍一猶豫,最終並沒有按照公安科科長的反覆叮囑把那玩意揣進兜裡……這大白天的,這情形又不太像是在做局,自己應該沒這麼倒黴吧?
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地粘稠的西瓜汁,楊默走到人群中。
那頭黑騾還側躺在地上哀鳴著,圍觀的人群並沒有將側翻的車子扶起來。
準確的說,是有熱心的路人曾經號召大家一起把車子和騾子扶起來,但被其他人制止了。
騾子不是毛驢,更不是老黃牛,性子狂躁著呢,要是把它扶起來,受了傷的騾子性子一發,亂嘶亂咬就麻煩了,而且就算不咬人,扶起來後一路吃痛狂奔,保不齊就又是一場慘禍……可別忘了,騾子上面的駕套可還沒卸下來呢,依然連著後面的車板。
而身為當事者,那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卻是愣愣地看著一地的西瓜發呆,一條條溝壑般的皺褶裡寫滿了苦澀。
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裡卻顯得古怪了起來。
一個司機模樣的漢子有些奇怪地看著這老漢:“老鄉,要不要大傢伙搭把手,把車扶起來,你先把騾子身上的駕套給卸了?這騾子看樣子傷的可不輕。”
這一車的西瓜份量可不輕,車子又是從木質馬車,因此這麼一側翻,右側的輪子竟然給直接壓斷了,要是沒有人幫忙抬起來的話,騾子身上的駕套根本卸不下來。
最關鍵的是,作為農村地區常見的大型牲口,一頭騾子可比這一車西瓜貴多了,因此這老漢在出事後第一時間沒有去想著救自家的騾子,反倒是對著那一地摔爛的西瓜發呆,這委實是有些不合常理。
聽到司機提醒,老漢這才從發呆中回過神來,嘴巴龕了龕,卻是最終嘆了口氣:“謝謝師傅,謝謝大夥,大夥先等等,容我把車上的西瓜先卸下來。”
說著,伸出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忍著腳踝處的疼痛走到了翻成65度的車身處,俯下身子,將一個還沒摔破的西瓜抱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路邊。
人群中頓時響起了幾聲籲聲:“這都什麼時候了,那幾個西瓜值甚麼錢,一頭大騾子不比這玩意重要?”
德州是著名的西瓜產地,這玩意在當地爛賤的很,甚至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終端市場上五分錢一斤的西瓜大把大把的,因此在大傢伙看來,這老漢實在是有些分不清輕重。
老漢把這話聽在耳中,也不辯解,就這麼緊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地搬著西瓜,直到有些人的冷嘲熱諷逐漸過份了起來,他才直起身板,漲紅著臉辯解了一句:“騾子是我家自個的,這一車西瓜是集體的……不一樣!”
此言一出,一名操著外地口音的司機便笑了起來:“那不是更應該先把騾子救起來麼……集體的東西沒了就沒了,騾子可是自己的,你就不心疼?”
老漢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俯身在一堆碎渣裡挑選尚還完好的西瓜:“你們是外地人……不會懂的。”
那名司機聞言,反倒是來興趣了:“喲呵,意思是老鄉你摔壞了這一車西瓜,回去要被村裡面刁難?趕緊說說,你們是哪個村的,以後我拉貨的時候也好避一避。”
老漢卻是搖了搖頭,用一種外人很難理解的神情看了他一眼:“你們外地人不懂的,不是村裡,是合作社……這一車西瓜不值錢,社裡也不會刁難我,但我的這頭騾子折了就折了,我們合作社的臉面卻不能丟。”
說著,重重嘆了一口氣:“這一車西瓜壞了一大半,希望說明情況後,俺們社不會被扣太多分吧……否則我老漢就真的沒臉見人了。”
這麼一翻莫名其妙的話說出來,那名來自外地的司機還一頭霧水,旁邊跑過來湊熱鬧的村民卻開口:“咦?老鄉,你趕的這一車西瓜,是去供給默默百售的?”
最近三年,大華公司和默默百投一直在以村為單位推行綜合評分制。
這玩意剛開始推出的時候還不怎麼受重視,覺得無非就是個虛頭巴腦的東西罷了,可後來大家發現這玩意跟你的投資、業務合作、乃至於基建援助的優先順序都有極大的關係後,便一下子重視了起來,甚至很多村都把提升自己的綜合分數當成了頭等大事……沒辦法,大華公司和默默百投這種巨獸,隨便拉你一把,整個村子就至少少走五年彎路,由不得各村不重視。
而眼下正值七月上旬,恰好是西瓜大量上市之際,瞧這些西瓜的大小規格和統一勻稱的外形,又是與綜合評分有關,那定然是給供給默默百售的一級品了……在當下這個光景,只有默默百售那邊才會對西瓜這種爛賤物講究這麼多。
老漢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懊悔和羞愧,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挑選著尚自完好的西瓜。
那個村民看見老漢點頭承認,撓了撓腦袋,然後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家孩子的後腦勺上:“撿什麼撿,餓死鬼投胎是吧……老師課堂上教你的那些做人道理全餵狗吃了!?你這兔崽子不嫌丟臉老子還嫌丟臉呢……操!”
被自家老爹一巴掌拍下來,一個剛抱著一瓣碎西瓜啃了兩口的小屁孩頓時哇地哭了起來,然後被自家老爹兇巴巴的眼睛一瞪,頓時趕緊把眼淚鼻涕收起來,整個人在那噎噎地憋著聲抽泣著,看上去又可憐又好笑。
被漢子這麼一帶頭,其餘看熱鬧的村民也紛紛把巴掌甩到自家嘴巴犯饞的孩子身上。
頓時,現場傳來一陣鬼哭狼嚎,連帶著兩名原本想要藉機撿點便宜的婦女也只能訕訕地打消了念頭……農村本來就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地方,要是丟人現眼讓村裡人瞧不起,那自己以後就沒法混了。
甩了自家兒子一巴掌,面相看上去很有些兇悍的漢子撓了撓頭,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咦,老李頭?”
“你的騾車摔著了?”
隨著一個聽上去有些吊兒噹啷的聲音傳來,眾人扭頭看去,卻是一隊戴著安全帽,精赤著上身的年輕人擠了過來……
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鍾,鄉道兩邊的車輛也堵了將近二十張,從這群人的衣著和來向來看,應該是鎮上的基建施工隊伍剛剛下工。
而既然能叫出老漢的姓名,很明顯,兩邊是認識的。
但從對方那很有些輕佻的語氣來看,卻只怕是有些不對付。
老漢瞅了瞅為首的那個大約二十剛剛出頭的小青年,鼻子裡哼了哼,卻是繼續撿起西瓜來。
大華公司和默默百投搞的那套綜合評分體系固然對於約束和激勵各村起到了相當積極的意義,但同樣也滋生了一些原來並沒有預料到的副作用。
其中的一點便是,在那些產業結構類似的鄉鎮地區,彼此相鄰的兩個村往往會存在著相互較勁,甚至互相看不順眼的情況……畢竟投餵的肥肉就那麼一塊,你吃了我就沒戲,彼此間能看的順眼才怪!
而翻車的老漢跟這隊以年輕人為主的施工隊便是這種情況,兩邊各自所在的村子相聚不過三公里,這兩年來,彼此之間爭西瓜供貨資格、爭鄉鎮一級基建工程、爭高標準水果種植基地指標,簡直斗的不亦樂乎……要不是玩陰的或者是訴諸於武力是極大的扣分項,兩邊估計早就真人pk起來了。
所以,見到自己的騾車翻了,這些吊兒郎當的小後生應該很高興才對吧!
正自這麼想著,卻見為首的小青年笑嘻嘻地走到騾車旁,然後彎腰伸手一撈。
頓時,小半塊還算乾淨的碎西瓜便被操到了手上。
嗤譁~嗤譁~
“嗯,難怪你們小柳村的么六合作社能最終拿到默默百售那邊的西瓜供應資格,這西瓜種的……甜!”
小青年抹了抹滿是汁水的嘴巴,笑眯眯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揮手:“哥幾個,別傻愣著啊,地上的西瓜多著呢……大熱天的,這一口西瓜吃下去……舒坦!”
其餘的二十幾個年輕人聞言,對視了一眼,旋即也笑嘻嘻地擠了進來,然後毫不客氣地從地上選起還算乾淨的碎西瓜猛啃起來。
人群外面的楊默看的直皺眉,顯然對這種欺負人的行為很不爽。
其餘圍觀的眾人也是不爽起來,尤其是那些原本趕過來看熱鬧的村民,要不是看見這夥人中有些還隨身拖著鐵鍬和榔頭,說不定挽起袖子就要衝上去給這群瓜蛋子兩拳了。
雖然說場中兩邊明顯相識,而且似乎還有些恩怨,但齊魯不比其它地方,在當下這個年代,尊老愛幼這四個字幾乎已經刻在了齊魯人的骨子裡,除非是天生的壞骨,否則哪怕是再窮兇極惡的人,也沒這個臉仗著人多勢眾去欺負一個老頭子……光憑這個,就足夠這些村民揍這些小青年一頓的。
不過有些令人出乎預料之外的是,這些小年輕固然沒有仗著人多勢眾去打那些品相完整西瓜的主意,只是選了地上還算乾淨的碎西瓜吃了個痛快。
然而等到這群人狼吞虎嚥地將手裡的西瓜吃完後,卻是聚在了老漢身邊。
正當以為這群吊兒郎當的混球打算刁難這個老漢,一些村民甚至開始搜尋起身邊的石塊和樹枝時,卻見……
啪~
兩張一塊錢的暗紅鈔票拍在了老漢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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