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們也適當做了一些讓步,到時候的口子不會開那麼大不說……屆時鑫泰管理公司也不會成為我們的一言堂……所以,我們更加需要主動出擊,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掌握話語權!”
楊默皺了皺眉。
死胖子這話很有些違反常理,一般來說,既然年底的申報會議上沒有透過立項表決,那麼想要在明年開春的時候順利啟動專案就無異於難如登天——哪怕之前達成了口頭協議也不怎麼靠譜,畢竟央企是個講究程序正義的地方。
但這死胖子不但表現的信心滿滿,而且甚至連備選的企業資料都弄來了……這是什麼情況?
他當然知道張文順所說的“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掌握話語權”是什麼意思,也知道這貨丟給自己這麼一大堆資料是什麼用意。
只不過……
楊默靜靜地把幾個檔案袋裡所有的資料大略翻了一下,這才有些不太理解地問道:“為什麼全都是些鄉鎮企業,而且都是附近鄉鎮的企業……這跟我們之前的設想不符吧?”
在楊默最初的設想裡,套期保值的物件主要是民營企業——雖然當下的民營企業大多隻能算作是小作坊,但正是因為如此,裡面的人脈關係相對單純且處於弱勢,鑽探公司的資源措配才會更容易,以擴產的方式來吸納更多的就業人數也順理成章。
但是鄉鎮企業,或者說“部分鄉鎮企業”就不一樣了。
這種前身是生產大隊,後來又摻雜了一些私人色彩的企業,不但十個有九個是用工規模超標的,裡面的人更是清一色的鄉鄰村姻——偏偏由於大環境的因素,這些人的“主人翁意識”依然很濃厚,一個不滿意,動不動就給你來個群體逼宮。
可以說,這種“半公不私”的企業,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的重組過程中,讓某些冤大頭吃夠了苦頭——要是以楊默的標準,他現在絕對不會碰這種既不好管,也不好控,還無法有效分擔就業壓力的企業。
見到楊默問起這個,張文順嘆了口氣:“小子,我剛才說了,有些事情,我們不得不做出讓步……而第一批試點專案必須在這些鄉鎮企業裡面選,就是必須作出的讓步之一。”
楊默又不是小白,自然知道這世界上絕大部分事情都是妥協後的結果,因此對於張文順所說的“讓步”一點也不意外。
想了想之後,他認真地看著張文順:“為什麼第一批試點專案必須選這些鄉鎮企業?”
楊默的語氣並不是質疑,而是探究。
意思很明顯,我得知道這裡面的因果,明確裡面的注意事項和紅線,才能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做出正確選擇。
張文順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沉思了一會後,這才輕聲說道:“因為鑽探公司的核心主業還是鑽井,而與周邊村民的關係從來都是公司最大的困擾和最致命的隱患之一……如果不從附近鄉鎮企業這邊撕開一條口子,我們無法獲得工農科的大力支援!”
“而事實上,所有的公司高層都明白,工農科這個平時低調無比的部門,重要性遠超過你們以為的財務科和人事科,甚至在有些時候,他們說的話比總經辦還有份量!”
楊默聞言,頓時明白了過來。
企業與企業之間的情況不一樣,負責協調工農關係的工農科,在鑽探公司的職能最主要的就是協調公司與地方、公司與附近村民的關係。
沒進入過石油單位的同學是不會明白其中的奧妙的,簡單來說,不管是家庭聯產承包制推行前還是推行後,石油鑽井這種事情,都不可避免地要損害到附近村民們的利益。
很簡單,以當下的技術,一口井打下去,汙染固然不可避免,附近三五公里內的地下水都也要受到嚴重影響——更別說許多油井本身就要佔用人家的耕地資源,這對於在土裡面刨食吃的老鄉們來說,能受得了?
而齊魯這邊很有些地區民風彪悍,進去八十年代後,整村人齊齊出動,堵住勘探隊和鑽井隊不讓他們勘探和打井的事情屢見不鮮,這種事警察通常也沒轍,但又不可能動不動就讓地方主管單位直接出手強壓下去,於是往往只能靠工農科去協商溝通。
想想看,人家不讓你勘探和打井,你就完不成生產任務,完不成生產任務,鑽探公司就要挨批和扣獎金,這種狀況持續時間長了的話,甚至面臨解散和分流的風險——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工農科才是真正身系公司安危為一體的核心科室。
因此,工農科的科長楊進,以及公司分管工農關係的馮副總經理雖然平時並不高調,但到了關鍵時刻,說上一句話絕對比其他人都好使。
至於為什麼讓步一下,把本地鄉鎮企業作為第一批試點專案就能獲取人家的支援……這還用問?
釐清這裡面的因果關係後,楊默迅速抓住了重點,將幾大檔案袋的資料仔細收了起來:“好的,我知道了,我會認真看這些資料的……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會優先選擇那些具有短期變現能力的勞動密集型企業!”
見到這貨這麼快就抓住了重點,張文順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那這段時間就辛苦你了……也用不著太拼命,先過個好年再說,畢竟年初的經營大會要過了大年十五才會召開,咱們在初十前碰個頭就成。”
聽到張文順給出了deadline,楊默點了點頭,將檔案袋夾在腋下,提前給這貨拜了個年後,就退身走出了主任辦公室。
………………
關上門,楊默臉上的笑容就沉寂了下來。
主管工農關係的工農科?
最初目的是招一大批本地年輕人當成一次性消耗品來緩解附近村民矛盾的綜合辦公室?
想起張大主任跟工農科楊進之間那種似乎很熟稔,卻又不如何親近的關係,以及上一輩綜合辦公室那宛如堪稱墜落似的衰敗速度和被火速調離的張主任……
雖然說不上來,但楊默總感覺這裡面有些什麼說不出來的古怪。
正自沉思間,一陣笑聲傳來。
一抬頭,卻是保書賢那貨正在跟蘇宇那貨吹得眉飛色舞,趙琳塗麗麗等幾個小姑娘也在一邊諢插逗趣。
看了看自己辦公桌底下的那四箱帶魚,楊默笑了笑,把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甩掉。
管它呢!
馬上就是春節了,先開開心心過個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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