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亮起。
屬於裴秀智的另一個世界緩緩展開。
電影講述的是陳彩仙如何憑著一腔孤勇向森嚴的時代壁壘發起衝鋒,打破陳規陋習的鐐銬,歷經磨難,最終綻放為朝鮮王朝歷史上第一顆璀璨奪目的“盤索裡”女名唱。
而後。
成為“第一女名唱”的陳彩仙非但沒有迎來想象中的自由歌唱,反而成了權力棋盤上一枚棋子。
李昰應(朝鮮高宗的父親,劇中握有滔天權柄的攝政王)的垂涎,讓她被迫離開摯愛的歌唱舞臺與愛人申在孝,被囚於高牆深宮之內。
鏡頭開始大量使用冷色與壓抑的構圖。
昔日明媚的歌者成了沉默寡言的籠中鳥。
她被迫成為李昰應眾多姬妾中的一個。
不是愛妾。
倒更像是證明權勢的一件特殊收藏品。
時光如冰冷的溪流淌過。
煎熬等待了幾十年。
青絲熬成白髮,那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蒙上塵埃。
終於在一次命運的波折中,李昰應失勢下臺。垂垂老矣的陳彩仙才得以拖著沉重鐐銬般的記憶和未死盡的靈魂,步履蹣跚地回到同樣暮年的申在孝身邊……
重逢的場景處理得極度剋制。
沒有哭天搶地。
只有遲暮老人無言的對視,顫抖著伸出的手,握住的是佈滿歲月溝壑的手。
幾十年的苦熬。
換來的僅僅是彌留前相互依偎取暖的片刻安寧。
這是時代洪流碾壓個體命運的悲歌。
可歌可泣的愛情背後,是個人在宏大歷史敘事中的渺小與無力。
電影結束。
影廳重新亮起燈光。
平心而論。
這部電影的製作並非粗劣。
導演的鏡頭語言考究。
裴秀智的表演,從少女的靈動倔強到深宮婦人的麻木絕望,再到垂暮之年的悲愴滄桑,層次分明,極具張力。她甚至專門苦學盤索裡唱腔,力求形神兼備。
柳承龍這樣的老戲骨甘當綠葉,表演更是厚重深沉。
攝影、配樂、服化道,無不透著用心。
問題在於——
它生錯了時代。
2015年韓國電影院線是怎樣的光景?
《暗殺》的槍聲還在觀眾耳畔迴盪,全智賢的颯爽英姿和緊張刺激的敘事節奏點燃了熱血。
《老手》裡姜在勳飾演的瘋批財閥趙泰晤掀起的討論風暴尚未平息,暴力美學與階級碰撞的爽快感讓人記憶猶新。
《思悼》雖同為歷史題材,但其講述帝王家父子相殘的慘烈悲劇,戲劇衝突強烈到令人窒息。
在這個觀眾渴求腎上腺素飆升、情節緊湊、衝突強烈的“爆米花大片”的快節奏時代。
《桃李花歌》這樣一部——
敘事如涓涓細流、情感如陳年醇酒、需要靜心品咂時代悲歡與個人命運的文藝片。
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現實太匆忙了。
商業電影的快節奏轟炸已經深刻改變了觀眾的觀影習慣。
大眾此刻更渴求的是走出影院時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感,是情節峰迴路轉的酣暢,是視聽感官被強烈刺激的滿足感。
《桃李花歌》所代表的那份“靜水深流”的文藝美學,需要咀嚼、回味、甚至可能需要在不同人生階段重看,才能品出更深層次況味的厚重情感。
就像讀一本好書——
在不同心境、不同閱歷下重觀,總能發現新的細節、新的感動、新的時代隱喻、新的精妙之處。
這種反覆咀嚼、歷久彌新的深度共鳴;這種承載著歷史反思與人性質問的永恆追求,恰恰是《桃李花歌》這類文藝片真正的靈魂所在。
……
裴秀智依舊靠在姜在勳的臂彎裡,目光靜靜地落在前方的銀幕上。
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告別,又像在咀嚼餘韻。
姜在勳沒有立即說話。
只是收緊了環抱著她腰肢的手臂,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過了好一會兒。
他側過頭:
“秀智。”
“嗯?”
“你還有……陳彩仙的戲服嗎?”
“嗯?”
這下裴秀智終於轉過頭,漂亮的眸子帶著一絲困惑望向他:
“幹嘛?”
帶著鼻音的疑問顯得格外柔軟。
“我想見她出現在我眼前的樣子。”
姜在勳沒有說什麼教科書式的安慰,如“票房不代表演技”、“電影很好看”、“你是最棒的”之類。
也沒有故作深沉的哲理開導——
關於時代潮流、觀眾口味、市場選擇。
他只是用了一個演員最渴望得到的認同方式,一個表演者內心深處最珍視的褒獎——
不是劇本上的字,不是觀眾的好惡,不是票房的數字,不是媒體的評論。
而是對那個活在銀幕光影裡的角色的認可和牽掛,是純粹出於對演員塑造成功的讚歎——你演活了這個人,我想親眼看看那個被你賦予了靈魂的、叫陳彩仙的女子本應鮮活存在的模樣。
果然。
一抹亮光裴秀智眼底深處浮起,笑容自然而然地在她臉上綻放開來。不是刻意營業的弧度,而是發自心底的熱烈笑意,帶著被人“看懂”“理解”的驚喜與滿足。
眉眼都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她為這個角色付出的一切——那些揣摩、那些練習、那些沉浸在角色悲歡裡的日夜、那些融入血骨的苦楚掙扎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渴望的回應。
“好啊!”
裴秀智在姜在勳側臉香了一口,以示獎勵:
“我回去聯絡一下導演,看看能不能借到。等你走的那天晚上穿給你看。”
“嗯。”
姜在勳的回應簡單低沉。
攬在她腰後的手掌微動,在她細膩的肌膚上緩緩滑動摩挲著。
然後。
在裴秀智還沒從這份角色被“認可”的欣喜中完全回神時——
他低頭湊得更近:
“順便……再要一套李昰應的戲服。”
裴秀智剛剛舒展開的眉頭瞬間又打成了結。
“想體驗一把陳彩仙逆推大院君的戲碼……”
裴秀智:“……”
她足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姜在勳腦子裡在轉著什麼驚世駭俗、顛覆歷史的“大逆不道”念頭!
想象著穿著攝政王戲服的他,被一身華麗韓服的自己強勢推倒的畫面……
“混蛋!”
裴秀智抬手就給了姜在勳肩膀一記毫無殺傷力的粉拳。
“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在空曠的影廳裡迴盪開來。
姜在勳順勢抓住那隻行兇的小拳頭,拉著她站起身。
“走了走了,包場結束,該退場了。”
笑聲和低語交織。
銀幕徹底暗下。
屬於陳彩仙的世界被關上了門廊的燈。
但另一個只屬於他們的微光世界,在笑聲裡重新開啟。
……
次日。
保時捷911引穿梭於逐漸甦醒的城市脈絡。
最終停在一處綠蔭環繞、透著書卷氣的靜謐院落前。這裡是釜山電影節的臨時辦公點,也是李庸觀主席在電影節期間的下榻之所。
推開古樸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舊書、檀香和沉澱感的靜謐氣息撲面而來。會客室不大,佈置簡潔卻處處透著雅緻。
李庸觀教授端坐主位。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刻的溝壑,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一身深色麻質上衣襯得他身形清癯。
抬眼望來時。
眼神平和卻極深,像兩口古井,映著世事變遷的倒影。
“主席nim。”
“主席nim。”
姜在勳與裴秀智在距離李庸觀三步之遙處停下,隨即行了標準地九十度鞠躬。
在韓國。
教授的身份本就尊崇,更何況眼前這位是釜山電影節的奠基人之一、中央大學藝術學院的院長,是真正意義上藝壇的泰山北斗。
“坐吧。”
李庸觀他抬手示意兩人在矮几對面的坐墊落座:
“你們能來就很好了,不必拘禮。”
三人坐定。
助理無聲地奉上溫熱的參茶。
“姜在勳xi,久仰大名了。”
李庸觀的目光落在姜在勳身上:“《老手》裡的趙泰晤,演得很透。”
“您過譽了。”
姜在勳姿態極其謙遜,毫無做作:
“能在釜山電影節擔任主持是晚輩莫大的榮幸。更沒想到,能有機會當面聆聽您的教誨。”
李庸觀輕輕頷首,沒有過多客套,枯瘦有力的手指從身旁的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緩緩推到姜在勳面前。
“這是開幕式的流程稿,你看一下。特別是中間我標註的部分。”
姜在勳的目光落在那紙頁上。
開頭部分中規中矩:
評審團介紹順序、主持人開場白、重要來賓致辭流程、經典電影片段致敬、展望短片播放……一切都列得井井有條,符合國際電影節的調性。
他的視線快速向下掃視。
流程推進到他自己作為主持人的關鍵部分——介紹釜山電影節的起源與今昔。
文字描述很簡練:
“……【主持人旁白,配合大螢幕影片滾動播放電影節歷屆經典瞬間、亞洲優秀電影人風采】……當介紹至電影節創立初期的篳路藍縷與堅守藝術理想時,後方大螢幕將插入一段指定紀實影像片段……”
插入?
指定紀實影像片段?
姜在勳的視線凝固在下一行——
那是一段用列印體明確標註的、作為主持人必須當場引入的畫外音:
“……而這份藝術的光亮,曾經也面臨著狂風驟雨的吹打……”
緊接著。
檔案下方用加粗醒目的符號清晰地標示著後續聯動動作:
【此畫面後,大螢幕切出指定影片檔案:“2015_piff_funding_investigation_footage”_01.mov】
【備註】:
該檔案為原始高畫質素材,內容為主席在外接受檢察官訊問及臨時拘傳畫面。請主持人適時停頓、抬頭注視螢幕畫面。導播會做好切換和音訊銜接。
要這麼搞?!
姜在勳猛地抬頭看向李庸觀。
老人依舊平靜地坐著,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彷彿剛才遞出去的只是一份普通的節目單,而非一枚即將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引爆的、指向權力傾軋的震撼彈。
年初的風暴猶在眼前。
因堅持電影節獨立選片、放映觸及敏感神經的紀錄片,李庸觀早已成為某些勢力的眼中釘。
官方施壓要求他卸任釜山電影節主席職務,以換上一個更“聽話”、更傾向保守派的代言人。
被他強硬拒絕。
隨之而來的便是這場精準打擊的“資金違規”指控。
他被檢察官架著手臂帶離辦公室的畫面曾短暫地登上過新聞,隨後又被迅速壓了下去。
李庸觀此舉無疑是破釜沉舟。
是徹底撕破臉皮。
是將自己遭受的政治迫害,赤裸裸地、高調地呈現在全世界媒體和電影人的眼前!
用自己最後一點尊嚴和這最後一屆電影節主席的身份,為釜山電影節堅持的獨立精神,做一次最悲壯的註腳。
“主席nim……”
姜在勳忽然感覺自己的嗓子有些乾澀:
“這……是最終決定嗎?”
李庸觀緩緩放下茶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慼,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和決絕。
“釜山電影節生於獨立,也該死於獨立。而不是在苟且中慢慢被馴化。”
“這是我的謝幕詞。姜在勳xi,麻煩你只需……如實念出來,如實播放即可。”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姜在勳的心頭。
他看著紙上那行刺目的紅字,又看向眼前這位面容平靜、脊樑卻挺得筆直的老人。
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主席ni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