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開始流動。
是一部節奏舒緩的愛情電影。
姜在勳自己也戴上另一個耳機。
逼仄的空間裡,兩個人並肩坐著,耳蝸被同一個電影聲軌的共鳴填滿。
一個試圖偽裝端莊。
一個試圖強行轉移注意力。
世界暫時被隔絕在那對小小的耳機之外。
……
飛行平穩後。
客艙燈光被營造出適合休息的氛圍。
也許是連日的拍攝籌備消耗了太多心神,也許是那部愛情電影的節奏過於舒緩。
金智媛的頭不知不覺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
呼吸均勻綿長。
姜在勳微微偏頭。
視線低垂,落在她沉睡的臉龐上。
離得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她細膩肌膚上的絨毛。
更近的,是那片柔軟的嘴唇。
不是常見的豔麗紅唇,而是一種極為清透自然的灰粉色。像是蒙上了一層柔霧,顯得溫潤而毫無攻擊性,與她清醒時或狡黠或靈動的眼神形成一種奇妙的反差。
這顏色……真好看。
一股沒由來的燥熱猛地從脊椎竄起,他幾乎是瞬間就轉回了頭,目光死死鎖在眼前還在安靜播放著浪漫劇情的平板螢幕上。
大腦:給我盯著劇情!
眼睛:收到指令!分析畫面色彩構圖……
但是……
那灰粉色唇瓣飽滿微翹的輪廓、那潤澤的光感卻如同被植入大腦的高畫質投影,不受控制地搶佔著視覺神經的主導權。
螢幕上男女主吻得難分難捨。
他滿腦子確實身旁那微張的、該死的灰粉色。
煎熬。
身體在座椅裡不安地動了動。
喉結無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視線最終還是沒忍住,緩慢地滑回那近在咫尺熟睡的臉龐上。
然後。
幾乎是帶著一種“甩鍋”的心態——刻意地、幅度稍微大了點地聳動了一下右肩。
肩膀上的腦袋被晃動了。
“唔……”
金智媛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長睫顫動了幾下,有些茫然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她顯然還沒完全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眼神帶著水汽和懵懂,茫然地望向她剛才當做“枕頭”的肩膀主人臉上。
姜在勳的身體微微側過來大半,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不適感和不好意思打擾對方的歉意神色,食指在頸窩側面用力蹭了蹭:
“這項鍊鍊墜硌了我一路了,好像……面板有點過敏發紅了?幫我摘一下唄?”
金智媛剛醒,腦子還不太靈光,聞言下意識地點點頭:
“哦。”
聲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動作因睏意而顯得有些笨拙。
纖細的手指努力摸索著那個小小的金屬搭扣。
身體也因為要湊近看清楚那細微結構而自然地向姜在勳這邊傾斜。
姜在勳垂著頭,目光看似落在她的手上。但隨著她的靠近,他也極其自然地向她那邊挪動了半分。
彼此之間相隔的距離在無聲無息中飛快地縮短。
不多時。
金智媛終於解開了搭扣。
任務完成。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
目光在抬起的瞬間,撞入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
距離……實在太近了!
近得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茫然放大的身影,看清他面板上細微的紋理,看清他臉上每一根細小的絨毛。
溫熱的鼻息毫無阻礙地拂過自己的臉頰、唇角,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撲通!
撲通!
撲通!
劇烈的跳動聲在耳膜裡瘋狂擂動,蓋過了耳機裡殘留的微弱電影音效,也蓋過了飛機引擎的嗡鳴。
血液似乎一下子全湧上了臉頰和耳朵。
燒得滾燙,忘了呼吸。
就是此刻!
姜在勳不再猶豫,甚至沒給自己反悔的時間。腦袋微微前傾,覆上了她因為驚愕而微張著、卻無比誘人的灰粉色唇瓣。
觸感溫軟。
停留的時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像幻覺。
卻又無比真實。
“——!!!”
金智媛的眼睛瞬間瞪圓到了極致,裡面寫滿了靈魂出竅般的茫然和巨大的衝擊。
這個膽大包天的混蛋!!!
他剛剛乾了什麼?!!!
金智媛在被那短暫而灼熱的觸感驚醒後,靈魂彷彿被抽離了幾秒才重新歸位。
然而。
極致的震驚過後,最先佔據她大腦的竟不是憤怒、不是羞怯,甚至不是對這越界行為本身的任何情緒消化。
而是——
她猛地扭過頭,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空間,搜尋著可能存在的窺探目光。
左前方戴著降噪耳機打盹的大叔,沒反應。
斜後方捧著小螢幕追劇的年輕女助理,沒抬頭。
更遠處,劇組其他人員要麼閉目養神,要麼沉浸在各自的螢幕裡。
安靜。
只有引擎持續的低頻嗡鳴。
沒有異樣的目光。
沒有捕捉到任何窺探的視線。
確認安全。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這才猛地鬆弛了一點點。
但隨之而來的,是遲到的、洶湧的羞怒!
她猛地轉回頭,一雙美目幾乎要噴出火來,狠狠剜向旁邊這個始作俑者:
“你幹什麼?!”
姜在勳臉上沒有任何偷香竊玉被當場抓包的心虛或慌亂,眼神坦蕩得近乎理直氣壯:
“吻你。”
金智媛被他這乾脆利落、直白到不要臉的承認噎得呼吸一窒。
她問的是這個行為描述嗎?!
她問的是動機!
是緣由!
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豐滿的胸脯因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著,咬牙切齒道:
“為、什、麼?”
她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混亂頭腦找到支點的答案。
姜在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那片因怒氣與自己吻過而更顯鮮潤的唇瓣上停留了兩秒,道:
“美。”
金智媛:“……”
所有質問、怒火、準備好的斥責都卡在了喉嚨裡。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突然失去了語言能力。
平心而論。
她反感姜在勳這個突然的行為嗎?
若真的從內心深處摳問那個最底層的真實感受……
答案是否定的。
否則,此刻姜在勳臉上早該印著一個清晰的五指山。她沒動手,就已經很說明問題。
但!
這感覺更糟了!
不是反感,就意味著某種程度的……接受?甚至……悸動?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心慌意亂。
不是對姜在勳那幾個“正牌”曖昧物件的愧疚(那點複雜的情緒暫時被壓了下去),而是對鄭秀晶!
那個曾經與她分享心事、吐槽男人、親密無間的閨蜜。
她金智媛,竟然在幾萬英尺的高空上,被這個鄭秀晶的前男友……吻了?!
這讓她以後怎麼面對鄭秀晶?
怎麼解釋?!
閨蜜情誼的基石彷彿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
這層道德枷鎖和友情的重量,遠比姜在勳腳踏幾條船的渣男行徑本身更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成了當下最清晰、最無法繞過的坎。
最終。
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罪魁禍首的強烈控訴。
金智媛再次狠狠瞪向他:
“跟我道歉!”
“……sorry。”
這聲歉意為這突如其來的越界,也為她此刻顯而易見的困擾。
“繼續!”
金智媛不依不饒,似乎一個簡單的道歉遠遠不夠填平她內心的溝壑。
“sorry、sorry。”
然而。
她的眼睛依舊瞪得圓溜溜的,顯然對這個敷衍的重複並不滿意。
見狀,姜在勳立刻開啟復讀機模式:
“sorry、sorry、sorry、sorry……”
道歉詞像豆子一樣從他嘴裡蹦出來,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順溜。
然後。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在連續的快速音節輸出中……
某個腦細胞極其不負責任地搭上了一條詭異的弦,那段魔性的、曾席捲韓國的電子舞曲節奏……毫無徵兆地從記憶深處蹦了出來。
控制著聲帶和舌頭的肌肉瞬間背叛了主人的意志,那復讀機式的“sorry”在某個臨界點無縫切換成了一個帶著點有節奏的調調……
金智媛:“……”
她瞪著姜在勳那張認真哼歌(道歉?)的臉。
那怒火和委屈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般,“噗嗤”一下,洩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荒謬的、啼笑皆非的感覺。
她想繼續板著臉,想繼續生氣,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揚。
這混蛋!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在這麼尷尬的時刻,把道歉變成演唱會的?!
最終。
她實在繃不住了。
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無力的、帶著濃濃挫敗感和又好氣又好笑的嘆息。
她放棄了。
再瞪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來,那可就太丟臉了。
金智媛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最後瞪了他一眼。然後猛地扭過頭,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緊緊閉上雙眼。
用行動表示:眼不見為淨!睡覺!
眼不見為淨?
可閉上眼,黑暗中唇上殘留的觸感也加倍鮮明。
心跳依舊沒有平復的跡象,亂糟糟的思緒還在腦子裡打架。
就在這時。
她感覺到身邊有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緊接著。
一個觸感柔軟的物體,被輕輕地覆蓋在了她的眼睛上。
是眼罩。
絲綢質地的內襯,很舒服。
姜在勳的手指在她耳邊替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動作意外的輕柔。
金智媛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
她沒抗拒。
也沒有伸手去扯掉。
就那麼任由那層柔軟黑暗覆蓋了視野,也隔絕了外界(主要是旁邊那個混蛋)的探視。
她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
這混蛋……怎麼這種時候……動作還挺……
一個“溫柔”的念頭剛冒出頭,就被她更加兇狠地掐滅:
溫柔個屁!
他就是個混蛋!
大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