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傅淮川跪在火盆邊,燒著紙錢,火星倒映在他的鏡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孟月仙拿了兩個小凳子,擺在火盆邊上。
“我幫你穿。”她手裡拿著孝帽,孝服,麻繩。
傅淮川起身,孟月仙先把孝服披在他身上,捆好麻繩。
“蹲一下。”孟月仙抬頭指揮,傅淮川矮下身子,她把孝帽戴到他的頭上。
傅淮川身材高大,身上穿著剛剛換好的黑襯衫,顯得面板有些蒼白。
“坐著燒,現在也沒人。”孟月仙拉過一個凳子,跟他坐在一起,也拿了一騾紙錢,一張張往火盆裡丟。
傅淮川順從地坐下,盯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出神。
“謝謝。”他聲音微啞,孝帽微微擋著他的半張臉,只看得到下巴的輪廓線條,還有些返青的胡茬。
孟月仙哭了好幾次,眼睛微微紅腫,看著火盆彷彿在自言自語。
“白天,我來接班,她精神特別好,還能叫我的名字,我問她想吃什麼,她說春餅,我第一次聽她說普通話,我可高興了,推她到院子裡,她認識好些鄰居,神志清醒。
給她洗澡的時候,她還說年輕時候游泳得過第一名,躺在床上,她要我拿櫃子上的匣子,還給我帶鐲子……”
孟月仙說著說著有些哽咽,放下紙錢,開始擼手上的鐲子。
“我不收,她不高興,我想著明早偷偷放回去,我就錯了,我應該馬上打電話給你,這樣你就能見她最後一面……”
一隻碩長的大手按住她的手,“她送你的,你就收著。”
他的手很涼,像是一塊冰。
孟月仙搖搖頭。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她不高興。”傅淮川收回手,接著往火盆裡丟紙錢,像是自言自語,他的整張臉都隱在孝帽下頭,孟月仙只看得到他的喉結微動。
“她是老師,小時候,沒人敢來找我玩,都怕她,我也怕她,因為她從來不笑,只讓我努力學習,我還在上小學,我爸就病了,他去世的時候,我還在學校,我沒有參加他的葬禮。”
孟月仙坐在一邊轉頭看向火盆,靜靜聽著。
“我總想問她,為什麼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她只讓我好好學習,說見了也是白見,人沒了,什麼都沒有了……”
傅淮川看著向上飄飛的紙灰,頓了頓。
“我爸是北方人,他活著的時候,喜歡給我們做北方菜。”
孟月仙恍然大悟,可能不是她的廚藝驚人,而是勾起了他們娘倆的回憶。
在這個年代,南下的北方人非常少見。
而吃到北方菜的機率就更低了。
孟月仙揉了揉眼睛,“怪不得……她跟你爸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傅淮川眼睛盯著火盆,卻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手絹,遞到她手裡。
“你去休息一會吧,這裡嗆眼睛。”
孟月仙接過手絹,搖了搖頭。
“我不困,我們說說話,還好過一點。”
傅淮川垂下頭,摘下眼鏡,放進上衣口袋,手指揉了揉眉間。
“其實你不用再這守,也不會有幾個人來,我剛剛通知了她退休前的學校,我們在深市沒有什麼親戚。”
孟月仙猜得到,如果有親戚,那他就不會一個人茫然地處理這一切。
“傅阿姨對我很好,我會送她最後一程。”孟月仙側頭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殯儀館上班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到達,遠處的大煙囪裡冒出滾滾濃煙。
淒厲的嚎哭聲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