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她自己仍然保留著善良,所以自願帶著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將自己封印進地獄,給了這個世界喘息的機會。”
“也許只是她仍然在害怕,害怕現實裡的一切,所以她甘願逃向距離現實最遠的地方。”
“你甚至可以認為,她就是一個大魔王,她帶著最強大的武器,躲在了地獄裡,咬牙切齒,為自己積攢著捲土重來的力量……”
“只會,徹底毀滅這個世界。”
“……”
一口氣說了很多,她才稍稍停下,輕聲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她躲進了地獄,才導致這個世界受到的汙染是緩慢的,沒有立刻崩潰到徹底失控。”
“但是,哪怕她躲在地獄,她對現實的影響,也一直在加劇。”
“因為那些留在了外面的神秘源頭,也在分裂,在糾纏,在成長……”
“它們有追逐痛苦的本能,也逐漸的開始受到人類的汙染,產生類似於人的意志與慾望。”
“現在,這些神秘源頭,也開始有了自己不同的派系了,有的,是想永遠將那個女人關在地獄裡,自己留在現實世界,成為掌控現實的神明與上帝。”
“有的,窺伺著地獄裡的一切,因為它們知道,現實世界,再如何培養,也不會培養出匹敵地獄的力量。”
“真正強大的力量與痛苦,都隨著那個女人留在了地獄之中,誰可以獲得地獄裡的力量,誰就可以永遠控制整個世界的精神海洋。”
“也有一些,是崇拜那個女人,奉她為母體,想要迎她歸來……”
“……”
“當然了,還有我這樣的……”
她說到了這裡,才忽然輕輕的吁了口氣,向肖囂笑道:“我與那些都不一樣。”
肖囂微凜,向她道:“那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說過了,我是她最大的敵人。”
白裙子的女人輕聲道:“我雖然也是因為她而醒過來的,但是我代表著原初世界。”
“我只想讓她,永遠的消失。”
“……”
“唰!”
肖囂也不知為什麼,身體竟忽然出現了隱約的顫慄。
他忽然想到了在安老先生的記憶裡聽到的那些人的交談:“這個世界有遺忘的特質……”
“在這個世界上,發生過無數,也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這樣的事。”
“……”
白裙子的女人若真是世界的意志顯化,那麼她現在想要做的,是不是就是“遺忘”的一種。
讓那個女人消失,這個世界,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原初?
這樣的想法一經出現便不受扼制,肖囂甚至感覺到了隱約的害怕,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不可以與這個女人談論這樣的事情,甚至下意識動用了思維爆炸的力量,快速的調整著自己的思維。
清了一下嗓子,表現的很好奇的樣子,道:“那麼……”
他努力讓自己的記憶,回到了那群目送零號病人進入黑色大門的那群人身上,尤其是那群人裡面的但丁組織與地獄組織的兩位創始人。
“但丁組織,與地獄組織……”
“他們想做的是什麼?”
“……”
白裙子的女人,表情在笑,但這笑容裡,卻隱隱有著一些複雜的意味。
說不清那是嘲弄,還是厭惡,痛恨……
“他們……”
她慢慢的笑著,道:“他們是我最不喜歡的一群人,因為他們太強大,也太聰明……”
“他們保留了一部分連我也不知道的秘密,重新設計著一些野心極大的東西,甚至,囚禁了一些原本對他們抱有很大期待的我……”
“他們應該原本是不想讓我窺見他們真實意圖的,但我畢竟是世界意志,我能看到很多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
“……”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在這一刻,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寂靜無聲,壓抑的可怕,而她則帶著笑意,緩緩向肖囂說著:“他們是想,拋棄現實,重新設計一個世界,那個世界的名字叫作……”
“……天堂!”
“……”
“天堂?”
肖囂只是聽到了這兩個字,身體便忽然不受控制的顫抖了一下。
他本以為自己今天不可能再聽到讓自己震驚的消失了,卻還是忍不住感覺思維遭受了另外一次巨大的衝擊。
白裙子的女人,眼睛裡似乎蘊藏著這個世界所有的秘密。
正常人無法與她的眼神對視,因為會被那巨量的資訊衝擊,催毀意志,但肖囂可以,他思維爆炸的能力,讓他可以消化這些。
再加上,因為之前就已經與那兩個人接觸過,看到了這兩個人的小心與語焉不詳,甚至還能看到,他們為了說服自己,許諾了一個自己當時還不知道是什麼的空位置,也知道了但丁組織與地獄組織這兩個在普通人眼裡似乎應該是對頭的組織,從一開始就是合作者,他們做著截然不同的事情,但實際上,卻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只是兩者之間的分工不同而已……
現在他明白了,這兩個組織的目標。
再造一個世界。
他們並不支援諾亞計劃,因為諾亞計劃代表著是要開啟地獄,接觸到奇點。
而他們,只是想著遠離地獄。
什麼地方距離地獄最遠?
天堂!
再聯想到他們平時正在做的事情,肖囂甚至愈發的清晰了起來:難怪但丁組織一直致力於研究各種規則,他們將各種理論研究的那麼透徹,為的就是設計新世界?
難怪地獄組織一直遊蕩在迷霧海,他們是在尋找合適的地方?
甚至說,地獄組織動不動就會覆滅一些城市,也是為了消除一些隱患,或是搶奪一些關鍵的事物?
拋棄現實世界……
他們是真的狠啊……
就連安老先生這樣的,都只是想著把神秘源頭奉為神明,自己放牧現實世界,而這群人,就這樣把現實世界扔了?
不過,這也同樣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會對世界的意志不屑一顧,為什麼他們擁有那麼多的神秘路引,但卻只是收藏了起來。
因為世界意志是不想被他們拋棄的。
甚至可以說,對他們來說,他們最大的敵人根本不是神秘源頭,更不是地獄裡面的那個女人,而就是世界意志。
……
……
自從奇點出現,這個世界,很多人都在想著自己的事情。
肖囂如今仍然有很多事情自己搞不明白,這個世界的脈絡,卻已經在他的眼中變得清晰了起來。
“對於今天這番對話,滿意麼?”
白裙子的女人,將這麼多的秘密,告訴了肖囂,臉上的笑容,卻顯得更為神秘,輕輕的道:“你已經知道了其他人的打算都是什麼。”
“那麼你呢?”
“你會怎麼做?”
“……”
肖囂對這個問題,保持了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早先他只是在執行老會長留下來的諾亞計劃而已。
就是因為自己執行力太強了,導致但丁與地獄兩大組織的創始人找上了自己,他們的目的就是想要告訴自己諾亞計劃的危險,並邀請自己加入他們,現在,他們成功了,自己確實明白了諾亞計劃面對的是什麼危險的事情,自己有一半來自現實世界,眼前這位白裙子的女人,代表著現實世界,她是最能代表自己的意志,但自己卻做不到完全忠誠於她……
執行黑森林當年未完成的指令,清理掉零號病人……
這,怎能做到?
但是,像但丁與地獄一般,拋棄現實,另造一個天堂?
肖囂同樣覺得這荒誕,難以接受。
此時他心裡的感覺,是複雜並難以言明的,所以他根本無法準確的回答。
彷彿是感受到了肖囂此時內心的複雜,白裙子的女人,頓了一下,輕聲道:“或許,我該換一種方式來問你……”
“你想做的,是什麼呢?”
“……”
“我想做的?”
肖囂精神微微恍惚。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從走上洞察者路線時拿到的第一卷錄相帶開始,再到漸漸的瞭解到的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聯想到她曾經被關押在地下室的最深處,強行以痛苦餵養,她那暗無天日的生活,一步一步走向最深的深淵,中間沒有任何緩解與救贖……這龐大的絕望感,竟與自己留在了臥室裡的那四年,漸漸產生了共鳴,隱約間,自己似乎就變成了她……
同樣的絕望,壓抑,恐慌,混亂,暗無天日,看不見一丁點的希望。
他彷彿思索了很長時間,又似乎只是不經意間,脫口而出:“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就沒有人,過去幫幫她呢?”
……
……
這聲音彷彿呢喃,微弱的幾乎聽不到。
但在某種層次,卻忽然如同一道閃電,引發了無盡的轟鳴。
白裙子的女人淡淡笑著,看著肖囂,良久,良久,她的眼角,忽然有淚水滾落了下來。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