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著他的眼睛,納喀的直覺告訴他這句話有問題,於是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呆愣和疑惑,淚眼朦朧地看向老人:
“爺爺,我怎麼記得,是右邊的岔路呢?”
賭一把!
如果他是個好人,不會在意一個小孩子有沒有記錯路,甚至不會問他記不記得!如果他別有目的的話……
他差不多猜到對方是幹什麼的了,心中的好感陡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有謹慎和恐懼。
這時,他透過模糊的眼角餘光,看見拉彌亞已經躲在了馬車車廂的後面。
老人笑了笑,強硬地反駁道:“不,你還小,應該是記錯了,就是左邊的岔路,可能因為我們來的方向不一樣吧?你再仔細想想,到底是哪邊的?”
納喀呆愣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才恍然大悟地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老人滿意地笑了,他伸手就要去抱納喀:
“乖孩子,跟爺爺走吧,爺爺去鎮上送點東西,回頭就帶你去里克特找姑姑——”
他伸出雙臂,很輕鬆地把納喀固定住,就在這時,納喀陡然看見這老者的脖子前面出現了一把匕首,他條件反射地閉上眼,別過了頭。
下一刻,溫熱的液體灑在他的側臉上,一同傳來的是老人倒地的聲音和嗬嗬的喘氣聲。
再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又一聲利刃刺破面板的聲響,這聲音讓他本能地恐懼,渾身發抖。
等到這個恐怖的聲音停下,他又在心裡數了五秒,才大著膽子睜開眼睛,轉過頭。
他看到老人瞪著眼睛倒在地上,喉嚨被開了個大口子,他的雙手捂住喉嚨,鬍子和頭髮都被染成了血色,身上還有數十個刀口正在往外冒血,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而兇手站起身來,她的身上、臉上全都濺上了血,但卻輕鬆愉快地撥出一口氣,甚至站在屍體邊上伸了個懶腰。
納喀什麼都沒說,他有些麻木了,於是安安靜靜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車廂上,翻出水壺,倒在布上浸溼,然後用力地開始擦臉。
拉彌亞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忍不住問道:
“嚇傻了?”
納喀搖搖頭:“沒有。”
“你不問我為什麼殺他?”
納喀抿了抿嘴,用布把臉擦乾淨,然後才說道:“我猜到了,他應該是個人販子。”
“對。”
拉彌亞用力地踢了兩腳老人的屍體,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就是他把我賣到這裡來的!”
“我就說!我就說怎麼這麼多年都沒看見他了,原來是換了地方做生意!我永遠都忘不了這混蛋的臉!”
“他確實可惡。”想到他剛才對自己的誘騙和打量貨物的目光,納喀也憤憤不平。
“當然了,我掐死了他的孫子——我親眼看到他用他的孫子誘拐小孩和想要幫忙的人,他們都該死。”拉彌亞甩掉刀刃上的血,“雖然他當時沒發現是我乾的,但我也不想直接出現在他的面前。”
納喀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只覺得解氣。
這時候,拉彌亞已經走到了車廂旁,開啟了馬車的後擋板,然後直接把坐在車廂裡睡覺的一個人拉了下來。這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摔在地上,居然還閉著眼睛,完全沒有醒過來。
拉彌亞又把另外幾個人也拽了下去,無一例外。
納喀見狀,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
接著,拉彌亞飛快地把這幾個昏睡的人拖到路邊,放在隱蔽的石頭後面,又從車上翻出幾件衣服,飛快地換掉了自己染血的上衣和褲子,擦乾淨自己臉上手上匕首上的血跡,還找來了一雙靴子。
納喀也換上了不合身的襯衣,現在,他們倆看上去像正常的市民,而不是狼狽的逃犯了。
“沒找到那些藥,也是,如果有,他也不會跟你說那麼多話,還讓你認錯路了。”
“但他為什麼要讓我去左邊?”
“可能左邊有你這樣的已經記事了的小孩的買家,我看他一直盯著你的臉。”
納喀的臉色陡然變得很難看,他回頭去看那具死相悽慘的屍體,撿起一塊石頭砸了過去。
很快,拉彌亞將馬從車廂上解下來,扶著納喀騎了上去。納喀看了一眼在石頭後面昏睡的幾個人,表情有些不忍。
“把他們丟在這裡,會不會遇到別的危險?”
“我們已經救過他們一次了,如果還出事,那隻能是他們命不好。”拉彌亞也跟著上了馬,坐在納喀的後面,“反正應該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會醒過來……管他們呢,我們現在自身難保!”
雜色馬打了個響鼻。
納喀試探著扯了一下韁繩調轉方向,見馬兒聽話地轉過頭,他才鬆了口氣。
他不太熟練地讓馬兒奔跑起來,失去了馬車的束縛後,這匹雜色馬跑得飛快。
“應該是右邊的岔路了。”
拉彌亞的心情異常好,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興奮得雙手發抖。能夠手刃仇敵,她現在倒也沒那麼怕死了:
“沒別的選擇了,賭一把吧!”
於是雜色馬載著他們一路向著東南方狂奔,快得像是在飛,漸漸地,他們周圍再也看不見村莊,腳下的小路也越來越寬敞。在那個岔路口右拐之後,沒過多久,他們就聽見了原野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嗚嗚——”聲音,看到了大量灰白色的煙雲。
納喀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是蒸汽列車嗎?那就是蒸汽列車的聲音嗎?我們要找到里克特了嗎?”
“或許吧?”
拉彌亞也不太確定,但她又覺得無所謂:
“管他是什麼城市,反正有列車、沒有通緝令就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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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近在眼前,納喀的情緒也不由自主地高漲起來,但很快,他的心就漸漸地沉到了谷底。
拉彌亞帶著他幾乎跑了一天一夜,還是被通緝令追上,甚至路上還遇到了危險,雖然這其中有因為通緝令改道的原因,但拉彌亞的耐力和求生意志已經是他難以想象的了。這一路上艱辛萬分,自己的姐姐真的能跑出來嗎?
他回想起兩個月前姐姐的樣子,原本活潑又堅強的姐姐在非人的折磨中迅速地枯萎下去,變得蒼白,瘦弱,彷彿隨時都會暈倒,那個樣子別說跑一天一夜了,就算是一晚上也受不了吧?
他真的還能在科庫特,阿瑪託或者任何一個地方找到她嗎?
姐姐那麼在乎自己,怎麼會不給自己一個準確的、能夠找到他的地點呢?
除非——姐姐從來不會騙他。除非姐姐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見到他。
姐姐她會不會沒逃出來,她會不會已經……
迎面而來的風吹得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