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扎的小孫女七歲了,他曾經拿出一張小照片跟他們炫耀,說小孫女的生日剛好比他晚了一個月。也就是說洛扎老頭現在已經67歲了。這個年紀的人本身已經很少見了,現在居然還在工作!洛扎老頭雖然身材高大,但是一上午揮個幾十下錘子都要累得休息幾次,做不了太多活,再加上常年吸菸身體欠佳,顯然已經是幹不了幾年了。
等到他七十歲的時候,他會離開廠子回到家裡嗎?
他家裡好幾口人,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應該不是問題,但萬一遇到行情不好,家裡人收入減少,六十甚至年紀更大的老洛扎還是得出來工作,可是那時候眼花手抖的他又能幹什麼呢。
拉彌亞才十八九歲,她自覺距離六十還早得很,連二十都差一年,可她一想到沒準自己七十八十的時候還要幹活,而且攢不下錢的話就只能一直幹到死,她就覺得未來一片黑暗。
有沒有那種老年人的工廠……不對。
拉彌亞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對,老年人本來就眼花無力,全方位反應變慢,怎麼可能給他們開工廠?他們的工廠效率會非常低,很難有收益,甚至一直賠本,畢竟說白了老人不該工作了。
但是如果不工作就會餓死……
年輕的時候還可以工作,但總有錢花完的一天,總有幹不動的一天,難道人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必然餓死?
只能在能工作的時候儘量攢錢嗎?可是以他的工作來說又能攢多少……
拉彌亞皺著眉頭苦思冥想,她感覺自己似乎進入了一個死衚衕,但是又沒辦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她為五十年後的自己做著種種假設,可都沒法確認自己能夠在那時活得幸福一些。
最後,她就這樣憂心忡忡地脫下了工作服,結束了上午的工作。
現在還不到十點,工作就基本完成了,幾個不太熟的同事已經帶著小推車去送貨了。
就像那天早上看到的,從派洛斯港往白玉市場街運送鮮魚的工人一樣,如果是用不上馬車的少量貨物,他們就用小推車送,這是個苦差事,因為要從這裡推著沉重的貨物走回市區,但也算有點賺頭,因為多少會給點小費。
有時候拉彌亞也會去,但今天她不去,因為她要去上課。
……
佩里尼先生把桌上的眼鏡戴上,透過厚厚的鏡片笑著問道:
“上一次教的那篇故事你現在會讀了嗎?”
“已經會了。”拉彌亞誠實地說,並且從懷裡拿出幾張疊好的草紙,“但是我寫的字還是太難看了……”
非凡強化的反應和記憶能讓她在抄寫幾遍後就記住每一個單詞的讀音和意思,但身體的控制力增強不代表能夠控制十八九年來只握筆過幾個小時的指尖。她買了鉛筆和便宜的草紙,結果越是想要模仿報紙上的字型寫得好看點,手上出現的東西就越扭曲,但拉彌亞也挺高興的,因為她現在能夠偶爾在報紙上看懂一兩個句子了。
佩里尼先生掃了一眼,微微點頭:
“不用逼自己,你已經是一個很努力的學生了。”
“那我們今天來唸第二篇故事,這是我小時候就聽過的傳說,你還跟之前一樣來學。”
用故事書當課本的行為非常明智,哪怕拉彌亞已經十八九歲,也抵抗不了對各地民俗故事的好奇心,就連後面打著算盤的納喀都放慢了速度,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佩里尼先生念故事。
“這個故事在沿海那邊比較流行,叫《善良的安德烈少校》。”
-26-
故事中,安德烈少校是一個弗薩克軍官,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人。
他年紀輕輕,熱情又善良,跟隨軍隊到達殖民地。本想在這裡一展抱負,建立功勳,卻被弗薩克軍隊對當地的血腥鎮壓震撼。年輕善良的安德烈少校惶恐不安,日日無法安睡,戰友和朋友們告訴他不必把殖民地上的人當人,但安德烈無法跨越自己的良心,每一次出戰都心不在焉,畏畏縮縮,躲在最後面。
長官發現安德烈出征多次卻始終沒有多少功勳,疑惑之下調查,才發現他對當地人起了善心,不僅不願意對他們開槍,還偷偷告訴那些老弱婦孺要往哪裡逃跑。
長官十分生氣,將安德烈少校關了禁閉,撤掉了他的軍銜,要將他在軍隊中的言行舉止和對南大陸人的同情言論整理出來,寄送回家。在殖民浪潮愈演愈烈的一百年前,不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為自己的國家牟利的人都是罪大惡極,善良的安德烈少校一旦回去,之後的人生必然在旁人的恥笑責罵中度過。一位善良的人不該有這樣的結局!
於是趁著長官出去鎮壓殖民地起義的時候,勇敢的安德烈少校從禁閉室中跑了出去。
他脫下了軍裝,帶上了槍,騎上了馬,去幫助那些南大陸人抵抗自己的長官和戰友們,但他們勢單力薄,很快還是失敗了。安德烈少校帶著這些失去家園的南大陸人們逃跑,他們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去往遠方的荒野,安德烈少校見證了自己的友人們的瘋狂與殘忍,他捨棄了戰神的信仰,又在迷路時得到了一位同樣善良的因蒂斯修士的幫助,他們在一塊新的土地上重建了家園,修士也留在了那裡,傳播光明的信仰。
就這樣,安德烈少校和被他救出來的人們一起,過上了幸福和平的生活,安享了晚年。
……
“雖然不是在沿海,但我從小就聽過這個故事。”
授課結束後,佩里尼先生帶著懷念的語氣說道:“這個故事讓我相信,良知是人類共同擁有的,殘忍也是人類共同擁有的,並不會因為國籍而獨屬於某一方,安德烈少校是個勇敢的人,最後也得到了想要的結局。”
“真好。”納喀用一種期待的口吻說道,“要是我們也能有一個安德烈少校就好了。”
拉彌亞沒說什麼,這個故事的結局確實很好,讓人鬆了口氣,而故事中出現的“因蒂斯修士”和這本因蒂斯出版的故事集也對上了。她覺得安德烈少校確實是個好人,但與其期待出現一個安德烈少校幫自己,不如跟故事裡一百年前的南大陸人一樣反抗,畢竟他們不反抗的話,也沒辦法前往新的地方重建家園。
“是啊。”她說,“一個很好的故事。”
她覺得這是個故事,但應該也不僅僅是個故事,她相信在過去的歷史上肯定有這樣的人挺身而出過,可那些被拯救的人們和城市並沒有因為幾個好人的存在而得救,那些好人們甚至自身也沒能得救。
“下課了,你們先走吧,記得不要忘記學習。拉彌亞,你把這篇故事抄好之後回去多讀多背,下次學新的。”
他說完,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重新招呼拉彌亞坐下,然後開啟櫃子,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
“你是我見過最勤奮的學生。”佩里尼笑著說,將盒子開啟,露出其中擺放著的一支簡單樸素、款式陳舊卻儲存得很好的鋼筆,“這是我以前的老師,一位蒸汽之神的神父給我的禮物,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拉彌亞一下子手足無措了:“這!這怎麼……”
“沒什麼,我的老師把它給了我,現在我也把它給你,拿著吧。”
佩里尼先生揮揮手,不給拉彌亞繼續拒絕的機會,直接下了逐客令:“我還有一些工作沒做完,杜卡,把茶几上的東西拿過來。”
“哦,好!”
納喀立刻小跑著照做,他的腿在這段時間的休養中已經基本好了,現在紗布下已經是新長出的嫩肉。
見狀,拉彌亞只好也站起身來,跟佩里尼先生告別,同時再一次感謝對方的饋贈。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著,一邊覺得這樣可能有點引人注目,一邊又實在不敢把筆隨便拿出來,生怕弄壞了,只好就這麼走出了佩里尼的辦公室。
現在是十一點,她打算去外面逛逛,逛完還可以回去睡一覺,到下午再去準備晚飯前的屠宰和送貨工作。
她很滿意現在的生活,擁有自由,擁有選擇的機會,擁有平靜的時光,不必再依靠黑暗和血腥才能活下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