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之前連非凡聚會都是偶爾去,現在對晉升還挺上心的,手裡留不住錢是吧。”
卡蘭哈哈笑了兩聲。
“這不是發現周圍非凡事件太多了嘛,你經歷的事情也怪嚇人的。”他說,“雖然詐騙師聽起來沒什麼武力,但既然敢騙人,那應該跑得快而且挺耐揍的,多少比我現在要強。”
“對了,我還在非凡集會里得到了一個訊息,說是玫瑰學派的那個聚會被節制派發現了,節制派的人正在追那個集會發起者,所以未來要麼聚會消失,要麼換人帶頭。”
在拉彌亞和南大陸絕大多數普通人的概念裡,“玫瑰學派”=高地反抗軍=“放縱派”,“節制派”屬於一個新鮮概念。成為非凡者,獲得更多知識之後,拉彌亞才知道原來“以前的玫瑰學派”=“放縱派”+“節制派”,只不過後者人少並且比較窩囊,還宣揚過和平共處,所以逐漸就銷聲匿跡,讓“放縱派”成為了這個組織的主流。
“節制派不是說已經沒多少人並且被基本都被趕走了嗎?還是說打算回來奪權了?”
卡蘭看著拉彌亞,意味深長地說。
“有目擊者說,現在各地帶頭的節制派成員都是得到北大陸支援的,還有北大陸眾神教會的非凡者協助。”
“而且,他們不是自己面板白,就是跟白面板的北大陸人一起行動。”
……原來靈教團的那個人說的是這個。
辨認教會非凡者和野生非凡者非常簡單,前者能力相似且裝備精良善於配合,後者則不一定。
玫瑰學派固然神經,但北大陸人顯然更加可惡,好比隔壁攻擊性很強的瘋鄰居和同時毆打自己和鄰居的外地強盜。話說到這裡,拉彌亞也想到了那位給所有人批發玫瑰學派身份證的北大陸軍官阿爾弗雷德·霍爾先生,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這就不奇怪了。”
她接著看報紙,猝不及防地在薩倫特日報的角落裡,又一次看見了查姆·梅薩先生的訃告。
-86-
查姆先生的葬禮被定在9月20日。
這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拉彌亞去得很早,給梅薩家幫忙,佩里尼先生來了,臉上寫滿憂傷,過了一段時間,卡蘭也來了。佩里尼先生穿著黑色的北大陸風格正裝,一絲不苟,而拉彌亞和卡蘭則選擇了拜朗風格的傳統黑色外袍。
休息夠了的妮莎又出來幹活,它的身上也被掛上了黑色的布條,後面拖著沉重的棺材。
作為傳統的拜朗人,蒂娜奶奶選擇了土葬,並且因為已經經過了靈教團成員的安魂儀式,給本地的教會捐獻了一筆錢之後就準備運到城郊重新開放使用的新墓地下葬了。
私下舉行安魂儀式,然後繞過教會直接下葬,這種特殊的葬禮流程在拜朗並不罕見。
只要教會確認了屍體確實已經做過了安魂,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
畢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哪怕死神教會都亡了,死神的信仰也一直在流傳。死亡是人類永恆的議題,因此拜朗的一些風俗具有很強的傳染力,並不會一味地被禁止。
謝爾和丹妮穿著黑色的小禮服,悶悶不樂地揪著手上的白花花瓣,維安妮女士請了半天的假來參加葬禮,此刻正在整理自己的頭紗,眼眶紅紅的。蒂娜奶奶坐在馬車上,她看上去是全家最平靜的人,一隻手放在棺蓋上,撫摸著上面那些剛剛被雕刻上去的姓名和生平,目光低垂,另一隻手抓著黃銅的骷髏吊墜,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快到了,維安妮牽著妮莎走進墓園,周圍來參加葬禮的街坊鄰里和拉彌亞等人亦然。
丹妮被母親牽著手,轉過頭看向馬車上的棺材,然後難過地低下了頭。
“爺爺也要被關在地下了……”
這句話明顯引起了維安妮的些許回憶,她輕輕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沒有作聲。當來到那挖好的墓穴之後,她彎下腰,摸了摸女兒的頭,然後抓住丹妮的手,讓她握住掛在胸前的那塊已經經過處理的骨頭掛飾。
“爺爺沒有離開我們,爺爺只是先去新家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新家呢?”
“要很久很久之後。”
“那我們搬家之後,是不是就能看到爺爺了?”
“不行哦,爺爺和爸爸去一個地方了,如果你想爺爺了,就抓緊這塊骨頭,跟爺爺說說話……”
拉彌亞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也看見了掛在丹妮脖子上的那個掛飾——大概是成年人的某幾根手指骨頭打磨後串成的。
這種行為在部分北大陸人看來是非常恐怖的,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噁心的,但是對南大陸人和更多的人來說,讓親人的遺骨陪伴在身邊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
有條件的人甚至會找工匠將遺骨鑲嵌、製作成擺件或者工藝品,以表現自己對死去的家人的重視。
……
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
跟和人們的心情所匹配的昏暗陰沉的天空不一樣,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燦爛,燦爛到參加葬禮的人們需要打傘和躲在樹下,彷彿死者也希望人們都笑一笑,但墓園籠罩在一片寂靜裡。
碧綠的樹上傳來連續不斷地蟬鳴,樹葉被微風吹動時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無言的哀嘆。
棺木緩緩降入墓穴,繩索摩擦邊緣的聲響刺進每個人的心裡。
蒂娜奶奶表現得很平靜,她的手指緊緊扣住胸口新出現的那個代表著死神的白色刺繡標誌。死神的信仰和那天晚上的安魂儀式似乎給她帶來了莫大的安慰,讓她在悲傷中維持住了理智,儘管黑紗仍然被淚水浸透。
謝爾站在一旁,穿著過大的黑色西裝,手裡攥著查姆先生的牛仔帽子。他睜著通紅的眼睛,呆呆地望著那個深坑,突然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媽媽,爺爺之前還說要教我騎馬……”
他跑了出去,站在墓穴邊緣,抬起胳膊把手中的帽子丟下去還給爺爺,但遲遲沒有動手,最後他在墓穴的邊緣蹲了下去,把帽子緊緊地抱在懷裡,看著棺材逐漸放到了底。
“謝爾,別怕。”蒂娜奶奶的聲音輕輕地傳來,“爺爺沒忘記這件事情,他只是不能親自來教你了。”
“爺爺騙人。”
街坊鄰里和親友們依次上前,有人撒下玫瑰時手指微微顫抖,花瓣從指間漏了一半;有人抓起泥土卻遲遲不忍拋下,直到泥土從指縫漏盡;拉彌亞走上前去,她有些走神,只覺得查姆先生的音容笑貌還在自己的腦海裡反覆出現,他的死和其他無數人的死、和發生在布魯諾鎮的“紀念活動投毒踩踏慘案”一樣都像是一場噩夢。
她把手中的花束拆開,把白色的花朵一支一支地放了下去。
當最後一剷土掩埋了所有,佩里尼先生看著那墓碑上嶄新的刻痕,忽然憤怒地大聲怒罵起朋友竟然就這麼不負責任地離去,將手中的花束重重地丟在了墳前。
這是拉彌亞第一次看到佩里尼先生生氣。
葬禮結束後,人群仍不願散去。謝爾戴上了查姆先生的牛仔帽子,帽子太大了,遮住了他的整張小臉。他和丹妮依偎在祖母的身邊小聲啜泣,哭著哭著,便枕著淚水睡著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