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致遠剛一開口,阿史苓拈菜的筷箸停在半空:“好好吃頓飯不行?非得這會兒提這麼個人?”
崔致遠點了點頭:“好,不說了,先用飯。”
這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只有輕輕碗筷磕碰的細響,和幾不可聞的吞嚥聲。
待二人用罷飯,下人進來清桌,之後崔致遠提議道:“才吃了飯,去園子裡走走?”
阿史苓知道他有話說,自從他把人領進府的這幾日,她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她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出了屋門,崔致遠隨在她的身後,往內園行去。
此時,夜色漸深,白日的燥熱褪去,涼氣從周圍的花植間一點點滲出,風一來,清涼漸生。
蔓草間野蟲鳴唱,偶爾響起回巢鳥兒的嘰啾聲。
“不是有話說麼,走了這一路,又閉嘴不言。”阿史苓說道。
“阿塔是我父母在世之時定下的一門親……”
崔致遠話未說完,阿史苓打斷道:“所以你就把人帶回府。”
“那我把她放在外面,你願意?待你發現有她這麼個人,我更解釋不清楚,不過你若真同意,我明日就把她安置在外面。”
阿史苓走路的步調有些趕,因她本就帶著火氣,這會兒聽崔致遠一說,腳下一停,側頭瞪向他。
“什麼叫你更解釋不清,你把這麼個人安置在外面,還想怎麼解釋?又能怎麼解釋,好,你現在把人領回府,難不成我還得贊你一聲做得好?”
崔致遠把眉頭蹙起,半晌不言語,看著對面的妻子,什麼也不想說了,從他二人成親到現在,事事都是他退讓,不管對錯,她在他面前永遠那麼的趾高氣昂。
這一次,他不想遷就。
阿史苓梗著脖,有些吃不準崔致遠在想什麼,看得出來他生氣了。
他生氣時同別人不一樣,沒有高嚷的腔音,只有默然無聲,還有微抿的嘴角。
因他的唇瓣略薄,抿起時,嘴角會有平平的弧度,那是他氣惱時標誌性的表情。
就在阿史苓發怔時,崔致遠涼涼地笑了聲:“你這樣的脾性,我何苦來呢,明日就把她送出府,你眼不見為淨。”
說罷也不往前走了,掉轉身就要離開,卻被阿史苓從後追上,拉住他的衣袖。
“打得好算盤,把人送出府再置辦個宅院,以後你二人就在外快活?這樣就不用分神應付我了,是也不是?”阿史苓咬著唇,眼眶微溼,不過她不許自己在他面前哭出來,她沒錯,錯的是他,“到底是我眼不見為淨,還是你眼不見為淨?分明是你不想見我,日日不見我才好。”
崔致遠先是瞥了眼她扯自己衣袖的手,再垂下頭想了想,復抬頭說道:“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他見她貝齒咬著下唇,一臉的倔樣,說道:“那會兒我父母在老家有些薄產,我同她也常常玩在一處,兩家大人見我們玩得好,就說不如‘割衫襟’做親家。”
阿史苓撇了撇嘴:“所以是青梅竹馬嘍?”
崔致遠並不否認:“是,可以這樣說。”接著又道:“她家裡窮,我家哪日若是燒了好飯好菜,母親會讓我盛一小缽送到她家去。”
阿史苓同崔致遠並肩緩行於花徑,聽他述著過往,他的語調並不急,咬字很清晰,好像一直如此。
而她正好相反,急躁起來就跟屁股後點了火似的,不想聽別人說話,一味把自己的想法塞到對方的腦殼中。
在阿史苓的印象裡,崔致遠是個溫吞性兒。
然而她沒見過他往赴東境遊說時的場景,哪怕目中無人的朵阿赤在他面前也討不到便宜,崔致遠的嘴就是最利的刀,不給人疼的反應,一開口直切要害。
可在阿史苓面前,那唇舌沒了武裝,還原本色。
兩人就這麼走著,她聽他說著家鄉,說著家鄉的人,然後聲音戛然而止,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後來,我父母因為一場意外走了。”
“他們走的時候,我已有十多歲,給他們辦了喪,又在鄉里守了一年,因父母不在了,便想著出門闖一闖,於是把家中銀錢帶上,離了家門。”
這是阿史苓頭一次聽他說從前,之前兩人閒來無事時,她有問過他,總被他幾句話捎帶過去。
“所以你去了徽城?”
崔致遠搖頭道:“那時身上還有積蓄,便在外遊歷了一圈,開了眼界,最後落腳在徽城,用手頭剩下的錢在桂花巷置了一個小院。”
阿史苓猜測他遊轉了一圈後,遊歷途中的所見所聞促使他決心入仕,這才傾盡手裡的錢財在徽城買了一方小院。
不選擇落腳京都,而選第二都城徽城,多半是手裡的餘錢不足以支撐他在京都討生活。
“然後呢?”阿史苓問道,竟忘了一開始問話的目的。
崔致遠苦笑一聲:“然後就開始倒黴。”
阿史苓先是一怔,接著撲哧笑出聲,笑過後發現話題跑偏,趕緊肅下臉,“誰要聽這些,別想糊弄。”
崔致遠嘆了一息,說道:“你看你急得……”
阿史苓轉過身,擋在崔致遠身前,截停他的腳步:“你說我為什麼急?”
“夫人莫急,為夫只說一句,對她,並無迎娶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