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窗裡的工作人員用指節敲了敲玻璃。
“別在這兒發愣,填不了就出去想清楚再來!”
齊娟娟在隊伍後排輕輕戳了戳她的背,壓低嗓音提醒道:“寫‘服裝零售’,愣著幹什麼?這是最穩妥的說法,容易批!你那些新潮詞兒人家聽不懂,還可能卡你!”
蘇曉玥深吸一口氣,握緊鋼筆,手腕微顫,終於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四個字:個體服裝店。
工作人員接過表格,看也沒看,熟練地蓋下鋼印。
咔嚓一聲脆響,鮮紅的大印穩穩落在紙上。
……
路上,風言風語早就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整個村落。
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樹底下,幾個女人搖著蒲扇圍坐在一起乘涼,遠遠看見蘇曉玥和齊娟娟走來,立刻壓低聲音湊成一團。
“聽說沒?老蘇家女兒要去工商局領執照了,要當個體戶!”
其中一個女人嘖嘖兩聲,語氣裡滿是驚詫。
“哎喲喂,這年頭還敢營業?膽子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
另一個接話道,眉飛色舞。
“偏要跑去街上擺攤做生意,等上面風聲一緊,還不是要被抓去?”
“個體戶?哼!不就是以前那種街頭小販嘛!拎個縫紉機走街串巷,擾亂市場!這種人遲早要被抓去的!我看她能風光幾天!”
齊娟娟聽得滿臉通紅,氣得轉身就想衝上去理論。
“你們懂什麼?這是政策允許的!”
卻被蘇曉玥一把拽住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剛拐進自家那條狹窄的青石巷子,蘇曉玥的腳步卻驟然頓住了。
只見父親蘇德文獨自一人蹲在門邊,手裡攥著一支旱菸杆。
他腳邊,整整齊齊地捆著一個老舊的帆布行李包。
“爸?”
“跟我走,去縣裡。”
蘇德文緩緩吐出一口濃煙,菸圈在昏黃的屋簷下緩緩散開,繚繞著飄向屋頂的木樑。
“你媽和家俊先去了,已經在縣裡把房子租好了。”
蘇曉玥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哪怕整個村子的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說她讀書讀傻了,說她一個女孩子家不安分,要闖什麼外面的世界。
可這個家,依然牢牢地站在她這一邊。
租的房子是縣城臨街的一間老式瓦房。
屋簷低矮,青磚灰瓦,門框上漆皮斑駁。
一個月租金五塊錢,雖不貴,卻已是家裡咬牙省出來的。
前屋沒有十平米,擺了一張舊桌子和兩條長凳,勉強能算個小門面。
後屋更窄,勉強塞下了三張單人床,床與床之間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蘇曉玥輕輕伸手,指尖撫過牆上斑駁剝落的石灰皮。
牆皮鬆軟,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她怔怔地看著。
正出神間,劉小英突然塞給她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語氣利落地說:“發什麼呆?還愣著幹什麼?快來幫忙裁。”
母親展開一匹雪紡布,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料透光,卻不遮人,掛在前屋的窗上,既能讓人看見裡面,又不會顯得太敞亮,正好當招牌用。”
蘇曉玥握著剪刀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發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記得清楚,當初父親看見這布時,臉色頓時沉下來,皺著眉說:“太花哨,不正經!”
還曾氣得要把布扔進灶膛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