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景究竟是不是真的偏向於邕王,決定了幕後之人究竟是兗王還是邕王。
要是黃景是真心偏向於邕王,那幕後者就是邕王,要是黃景是假意偏向於邕王,那幕後者就是兗王。
而究竟偏向於誰,還得趙禎自己判斷。
“說說宗室的問題。”趙禎並沒有這麼輕易就讓江昭過關。
從江昭的策論就可看出,這絕對是一個務實的人。
作為君王,他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江昭一嘆,沉吟道:“臣以為,世間萬物,五行相生相剋,八卦相剋相生,虛實相輔相成,應是自有道理。”
不同的人說話有不同的方式,江昭區區六品小官,說話理應偏隱晦。
不過,為免皇帝聽不出弦外之音,江昭還是沒有說得特別隱晦。
意思也非常清楚。
平衡之道!
這事,定然是有兗王與邕王中某一位的算計,可又能怎麼辦呢?
除了這兩位,還能有誰有資格承繼大統?
如今,兗王與邕王,無非是相差不大,方才針鋒相對,難分勝負。
而一旦皇帝有了清楚的偏向,那可就一方勢大,徹底出了結果。
屆時,哪怕皇帝並不過繼宗室,也不妨勢大的那一位成為“不是太子的太子”。
一方特別勢大,並涉及兩代君王交替,為免落伍,幾位尚未下場的內閣大學士也定然下場。
如此,趙禎被架空也就是遲早的事情。
時間一長,要麼來一場“禪讓”,要麼來一場宮變。
平衡,才是趙禎這位無子的老皇帝需要的結果。
既然要平衡,那就不能單獨懲處兗王與邕王中的某一位。
要麼兩位都懲處,罪及連坐;要麼都不懲處,輕拿輕放。
而究竟是懲處還是輕拿輕放,就看皇帝的決定。
反正,哪怕皇帝兩個都懲處了,江昭也不得罪人。
兩個都得罪,就等於不得罪!
事實上,皇帝要平衡,兗王與邕王又何嘗不要平衡?
這兩人,最期待的就是皇帝有偏向,最怕的也是皇帝有偏向。
二選一,勢均力敵,你怎麼敢保證皇帝一定偏向的是你呢?
是以,對於兩王而言,要是不能偏向於自己,那都不偏向也是一個可接受的結果。
趙禎沉默了。
無子的皇帝,難啊!
好在,江昭好歹給瞭解決方法,他一時倒也有了些頭緒。
“賀壽在即,就不說賀表的事了!”趙禎罷了罷手,餘光瞥相兩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朕,前些日子得了一上聯,名曰:五事言視聽思。”
此言一出,不少大員面色微變,望向兗王與邕王。
所謂五事,也即貌、言、視、聽、思。
官家這一上聯,故意省去了一個“貌”字。
《尚書·洪範》有言:貌曰恭,恭作肅。
而肅,即是王者之德。
省去了“貌”字,自然是暗諷兗王、邕王無有王者之德。
不難看出,趙禎不太看得上這兩位。
特別是經此一事,就更是厭煩。
“朕久思而不得下聯,卿等都是一等一的讀書人,可有妙解?”
趙禎回首,望向幾十位紫袍大員。
餘光見兗王、邕王兩人甚至都品不出上聯有什麼問題,心中就愈發不滿。
“可有解否?”十幾息過去,趙禎再次問道。
幾十位紫袍大員相互望了幾眼,不知該怎麼辦。
這譏諷兩王的上聯,可不好接啊!
宰輔大相公富弼沉吟著開了個頭:“臣對,五音宮商角羽。”
這種對子,主打的就是一個即興。
皇帝有了興致,臣子也不能掃興。
哪怕是諷刺兩王,那也得對上下聯。
這上聯拋開譏諷之意不談,本身的對聯難度不高。
要是就連這麼簡單的上聯都對不上,豈非讓天下失意讀書人說廟堂之上都是庸人?
富弼的這一對,也有些說法。
所謂五音,也即宮、商、角、徽、羽。
此處去了一個徽字。
“臣對:六爻乾坤震離。”內閣大學士王欽若奏對,這位是天子寵臣,十分不凡。
“臣對:五嶽泰恆衡嵩。”有樣學樣,韓章也給出了自己的結果。
“臣對:八音金石詩竹!”
“臣對:六舞羽旄列幹!”
往下,不少大員都給出了答案。
這一聯,單純論難度,其實很低。
“江愛卿,你怎麼說?”
經過上次辯駁與這次給出解決方式的問話,趙禎已經欣賞到了這位新晉狀元郎的才華。
這是個有才的年輕人!
因此,見江昭遲遲沒有答,趙禎不禁發問。
“臣有兩對,不知取捨!”
趙禎笑了笑,揮手道:“說來聽聽。”
“一對:六藝禮樂射御。”
所謂六藝,也即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二對:九廟祖考宗穆。”
帝王宗廟,也即九廟。
起初,天子有七廟,三為昭、三為穆,與太祖之廟合而為七,自始祖以下,父曰昭,子曰穆,依次排序。
而九廟,經王莽修改,漸漸演變而成,以始祖廟、太祖廟、七親廟合計九廟。
其中的供奉者,除了始祖與太祖,都是“宗”。
始祖與太祖,可用“祖考”代指。
而宗,又分為昭與穆。
是以,本來應為“九廟祖考宗昭穆”,江昭捨去了一個字。
昭!
其實,這一聯對得並不高明,但不影響它有點特殊。
此聯一出,不少大員都轉頭望了過去。
江昭,捨去了一個昭字?
這怎麼能捨去呢?
誰都能捨去一個昭字,你江子川怎麼能捨去一個昭字呢?
書案,趙禎一嘆。
他知道江昭話中音都是在說些什麼。
人都是有怨的啊!
這兩次,他的確是太過為難這位江愛卿。
但凡換了一個新科狀元,都得完蛋。
“既然愛卿不能抉擇,那朕為你抉擇吧!”
趙禎說著,執筆壓紙,手書七個字:
九廟祖考宗昭穆!
墨幹,皇帝掀起紙張,緩緩念道:
“九廟祖考宗昭穆!”
“這幅字就送予愛卿吧!須知,昭字顯明,不可去矣!”
九廟祖考宗昭穆,並不符合“去字”的對聯方法,甚至就連字數也不吻合。
但不影響什麼,只因這是皇帝補出的下聯。
一位紫袍太監送上墨寶,幾十位紫袍大員齊齊望向江昭,目光一一不同。
有豔羨,有驚詫,有平靜。
不過,這事倒也並不特別讓人意外。
區區一位上任不足一月的六品小官,竟然有本事抵得住尚書級數人物的爭鬥,足以證明其的確是有大本事。
但凡稍有培養,那就是宰輔根苗。
此外,這種隱晦抱怨的方式,於文人中並不少見。
只是方式不一樣而已。
或是作文章,或是作詩詞,或是隱晦上諫,或是毛遂自薦,不一而足。
只不過,江昭要猛一點而已。
他是純粹的出道即打巔峰賽。
歷經官家盤問、戶部右侍郎呵斥、右都御使質詢而不敗。
妥妥的富貴險中求!
皇帝惜才,也不稀奇。
並且,要是不出意外,這幅墨寶也僅是個開端。
“臣江昭,拜謝陛下。”江昭一拜。
趙禎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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