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波人,真是能折騰啊!
也就如蘭妹妹,性子敦和,乖巧一些,讓人省心。
四月十三,陰。
文德殿,常朝。
文武百官,有序班列。
丹陛之上,趙策英垂手撫膝,向下平視。
“內外百司,可即上言。”趙策英平靜道。
僅是一剎,就有人從中走出。
“臣右都御史吳中復,彈劾一人。”說話之人一身紫袍,兩鬢微白,卻是韓系的核心老資格人物之一。
右都御史!
不少人暗自一驚。
這可是正二品御史,真正在御史一道走上巔峰的人物。
這樣的人,竟然主動上言彈劾?
有資格被其彈劾之人,也就六部尚書,以及幾位內閣大學士了吧?
丹陛之上,趙策英精神為之一振,揮袖道:“儘可言來!”
“臣直言上諫,還望官家恕臣無罪。”吳中復謹慎道。
彈劾皇后,本質上是臣子彈劾君主,就怕惹得一身騷。
該迭甲,還是得迭甲。
趙策英揮袖道:“朕恕你無罪!”
文武百官,齊齊注目。
什麼樣的彈劾,竟是讓正二品的御史都如此謹慎?
吳中復一禮,躬身道:“臣彈劾之人,實為中宮皇后!”
話出一半,文武百官,齊齊譁然。
彈劾皇后?
吳中復望了一眼,繼續道:“臣彈劾皇后罪責為三:
其一,干預朝政。《春秋》有云:婦人與政,亂之本也。邊疆肅清,皇后意圖讓外戚入邊,干預邊疆軍政。此事,人盡皆知,鬧得沸沸揚揚。
其二,私德不修。皇后、小高氏、小鄒氏三人曾有希冀邊疆失利之言論,亦是民間傳揚,廣為人知。
其三,妒忌失儀。《周禮》有訓:后妃不妒,以成肅雍。皇后為六宮之主,應有包容寬仁之心,統攝後宮和睦。然今聞皇后因私怨苛待向貴妃,甚至動輒斥責,此為妒忌之失。
夫後宮不安,則陰陽失調,災異屢現。近來,黃河猛汛,致使山河動盪,料來便是皇后之罪責所致。
皇后高氏,毫無母儀天下之風範。臣冒死進言,望陛下決斷廢后,以杜禍端!”
言罷,吳中復重重一拜。
“嘶~!”
文武百官,暗自驚駭。
廢后?
不少人下意識的抬頭,舉目望向幾位閣老中空缺的位子。
誠然,江閣老甚至都沒有上朝班列。
可,以江閣老的風評來講,要說廢后一事與其毫無瓜葛,誰也不信!
畢竟,這種大事肯定是有官家的授意。
而官家,要說最信重於誰,無疑是江閣老。
未曾上朝,不代表這事就跟江閣老無關!
“不可。”
御史中,一人持笏走出,秀約莫二十五六的樣子,唇紅齒白,溫潤如玉。
“《禮記》有云:王后無廢,雖有過,猶得變改。”
齊衡持笏,正色危言:“皇后執掌中宮不足僅是一年,雖有小過,未至廢黜之境。若因一事之疑便廢后,實是輕祖宗之禮、壞嫡庶之序也。”
“堂堂皇后,怎能輕易廢之?一旦行之,天下必疑陛下輕棄髮妻,可同苦而不可同富貴。
此舉,恐動禮法綱常!臣懇請陛下三思,莫因一時之怒壞萬世之規。”
說著,齊衡俯身,重重一拜。
丹陛之上,趙策英瞥了一眼。
這是大娘孃的人!
三甲進士,擢拔本該如龜速一般。
但,總有人是例外。
小公爺齊衡,其母是在大娘娘膝下養大,有著太皇太后作靠山,齊衡擢拔速度可是相當不俗。
三年時間,一路從九品擢升到七品。
三年擢拔四階,單論擢拔速度,甚至都能趕超江卿!
當然,這不稀奇。
大娘娘久居深宮,肯定還是希望朝堂上有一兩個人為自己說話。
不過,這也太執拗了吧?
“皇后毫無母儀天下之風範,為何不可廢之?”吳中復回首,望向大名鼎鼎的齊小公爺。
“怎可廢之?”齊衡據理力爭道:“皇后失德,自省便可。”
“昔年,官家與皇后共歷患難,還曾為官家誕下皇子,於官家有相隨之功。今雖有過錯,然念及舊情,何忍廢后?”
“侍御史言之謬誤!”
末尾,一人持笏板走出,嚴肅道:“皇后已犯三罪,致使宮闈不和,合該廢之。”
“臣附議。”一人持笏,恭聲道。
“臣附議!”
“臣附議!”
一連著,足足百餘人下拜。
“謬論!”齊衡面色通紅,斥責道:“爾等可要置禮法於不顧?皇后執掌中宮不足一年,未有大錯,怎可廢之?”
話音一落,一人持笏道:“臣附議侍御史之言,不可廢之。”
“不可廢之。”
“不可廢之。”
約莫幾十人,齊齊附議。
禮法綱常,自有一批堅實的簇擁者。
一時間,朝堂之上,爭議不休。
酉時。
江府,正堂。
江昭抿了一口冰鎮蜜水,長長舒氣。
作為春闈大試的主考官,兼朝堂上最大的山頭之一的領頭人,自是不乏寒門貴子拜訪,希冀成為門生故吏。
從太陽高升到太陽下山,他幾乎都是在與考生敘話。
直到這會兒,方才有了休憩的時間。
就在這時,禾生上報道:“主君,侍御史齊衡求見。”
“齊衡?”
江昭一詫:“他為何求見?”
齊衡,作為本來劇情線上的主要人物之一,江昭自是有不淺的印象。
不過,兩人交集僅僅是寥寥幾次而已。
“不若,小人婉辭了他?”禾生道。
區區從七品諫院侍御史而已。
一般來說,這種官階,根本沒有資格求見主君。
“罷了。”
江昭沉吟道:“讓他進來吧。”
相比起讀書、談戀愛階段的齊衡,入仕為官的齊衡可是要好上不止一個檔次。
特別是那種難以言喻的正直,讓人憑生幾分欣賞之意。
約莫十息,齊衡走近,持手一禮:“江閣老。”
江昭點頭,抬了抬手。
二人以主客之分,相繼落座。
“侍御史特意拜訪,不知是為了何事?”江昭問道。
“齊衡拜訪,主要是有一事求教江閣老。”
齊衡一臉的不解,正色道:“以皇后之罪,難道就真該一次就廢后嗎?”
“皇后有錯,但也有功,乃是與官家共苦之人,更是誕下皇子。一次就廢后,一點前兆都沒有,至禮法綱常、道德水準於何地?”
他,非常不認可廢后的做法。
說著,齊衡望了過去。
即便朝堂上沒有江昭的身影,也絲毫不妨礙文武百官知道幕後操縱者的身份。
江子川!
江閣老的風評,根本不用質疑。
江昭抬眉,反問道:“侍御史上門拜訪,就是為了質詢江某?”
齊衡鄭重點頭。
江昭一怔,不禁灑然一笑。
下一刻,猛地一沉:“侍御史可知世上有懷才不遇、壯志難酬之說?”
上門質問?搞笑!
以他的官位,稍微面有不愉,就能輕鬆貶掉齊衡。
亦或者,透過書童禾生,讓禾生與吏部大員的親近僕從表示不滿,一樣貶齊衡!
天底下,從來不缺想進步的人。
齊衡面色微變,旋即堅定道:“禮法綱常,不可不顧。某要是因此而貶,也是值得的!”
江昭凝視過去。
約莫幾息,問道:“江某入邊,皇后挑撥離間之際,侍御史在何處?”
“彼時,官居八品,未能上朝。”
齊衡嚴肅道:“不過,某上奏了幾道奏疏,彈劾外戚。”
一句話,他的正直,不單侷限於廢后一事。
此言一出,江昭面色稍緩。
“這樣啊!”
沉吟了幾息,江昭搖頭道:“侍御史,入仕為官,不一定都得按照你的想法來。”
“禾生,送客吧。”江昭起身,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這”齊衡面色一變。
“侍御史,請吧。”禾生伸手道。
齊衡無奈,持手一禮,徐徐退去。
江昭望了幾眼,無聲一嘆。
堂堂閣老,又怎會輕易動怒呢?
一剎那,本來就幾近於無的打壓之心,徹底消失。
有時候,朝堂上也需得齊衡這樣剛正之人。
不光朝堂上需要,他也需要!
身居高位,註定了身邊人都是奉承者。
若是有剛正之人時刻警醒,自是一等一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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