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雷鳴電閃。
大康京城,正陽門外舉世皆驚。
神明也好,修士也罷,世家老祖,大康皇帝。
此時此刻全都噤若寒蟬,怔怔的看著懸於天上的師兄弟二人。
易輕舟,真仙臨世。
他一心求死,等著一個人的到來。
除了王明道猜了個大概,任誰也沒想到這尊仙等的竟然是陳黃皮。
不過想想也是。
陳黃皮來歷神秘,實力強大。
這樣的人是仙人的師弟確實再妥帖不過。
至於那個約定。
所謂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當年葬神墳中立下的君子之約,陳黃皮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如今時過境遷。
陳黃皮知道了許多辛密,心境早已不同。
再想起當年舊事,頓覺五味雜陳。
“天地異變只剩幾百年了。”
陳黃皮動容,對易輕舟輕聲道:“幾百年後你便能復活,到時候會有新的道路出現,你我的約定可以作廢了。”
在回到萬年以前的淨仙觀、與陳道行大戰之前。
陳黃皮都記著這個約定。
待自己修為強大以後,斬下易輕舟的腦袋,將其連同那封家書一起帶到大乾仙朝。
南道州,萬劍閣。
易輕舟的母親是劍仙,是萬劍閣主。
種種種種,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易輕舟卻搖頭道:“師弟,我等了很多年,終於有了一個解脫的機會,你卻與我說約定作廢,既然如此,那你為何要來見我呢?”
“他孃的,你小子真能嗶嗶。”
黃銅油燈忍不住跳了出來,張口就罵:“易輕舟,你怕不是邪異當久了,當的腦子都壞掉了,陳黃皮和你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好好做邪異,天地異變結束以後你就能活。”
“到時候你還是真仙。”
“活著不好嗎?”
“說好也好,說好也不好。”
易輕舟看著眼前的黃銅油燈,笑道:“金頂天燈大人,我知你是為我好,但好與不好,箇中滋味只有自己能體會。”
“本燈是九冥神燈!”
黃銅油燈咬牙切齒的道:“金頂天燈是黃一,本燈是黃二,你小子,不對,你別打岔,一家人要整整齊齊,這道理你不知道嗎?”
陳黃皮跟著道:“想想你母親,你不是有愧於她,幾百年後你們母子重逢,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啊……”
聽到母親二字。
易輕舟怔了怔,目光隱隱有些飄忽。
他的思緒在飛舞,好似飛到了幾百年後。
幾百年後的自己活了過來,回到了魂牽夢繞的南道州,見到那個已經記不清面容,慈愛溫柔的母親。
這樣的結果,是真的好啊……
只可惜……
自己看不到了。
易輕舟搖搖頭,淡淡的道:“師弟,人和人的選擇是不一樣的,在你看來,我應當如此,可在我看來,這是囚禁我的枷鎖。”
“修行不是為了修個理所當然,修個應當如此。”
“若是這樣,那普天之下,人人皆能成仙,人人皆可明我。”
“榆木腦袋!”
黃銅油燈罵道:“你小子死心眼麼?都跟你說的這麼直白了,你還要死,死有什麼好?你倒是說出個所以然來也行啊!”
“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是不是有人逼你?”
“還是說,你一心求死,只不過是嘴上說說,實際上你小子有什麼別的謀畫?”
黃銅油燈期待的看著易輕舟。
它都要急死了!
對於黃銅油燈而言,它的記憶恢復以後。
很多事,它也明白。
確實是自己變成邪異以後瞎編的。
淨仙觀的重寶沒有看不起自己,那些道人們也沒有對自己愛答不理。
在它的記憶裡。
那些道人們,時常與它交流。
而易輕舟給它的映象也不算什麼沒眼緣的主。
易輕舟,許青山,白求仙。
這三個常年廝混在一起的弟子,個個天資都不算差,但就是沒什麼上進心,不是被說了修為的問題,這三個能停在仙人境界一輩子。
因為仙人就能長生久視。
如今,淨仙觀的道人們除了那個叛徒陳道行以外,其他的都死去化作邪異,葬在十萬大山的各個角落。
也就是接引蒼天死氣陣法的各個陣眼。
唯一例外的,就是這易輕舟。
黃銅油燈給陳黃皮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馬上前道:“易輕舟,師父將你隨葬神墳一起釣出來,肯定是需要你,而你這樣做,豈不是會傷他的心?”
“師弟,你想多了。”
易輕舟灑脫的道:“我只不過是順帶,師尊要的是葬神墳,是那祭壇,是廣目上神,再說了,師尊已經同意了。”
“不可能!師父怎麼會同意!”
陳黃皮咬牙道:“定是你在騙我。”
“我所行所言皆由本心,又怎會騙你?”
“那就是師父老糊塗了!”
陳黃皮囫圇的道:“師父瘋了,你知道的,過去的他清醒,現在的他就糊塗,這些都作不了數。”
可這話,是他用來說服易輕舟的託詞。
他卻說服不了自己。
若是師父不同意,已經徹地淪為邪異的易輕舟又怎會突然恢復成真仙狀態。
又怎會默許易輕舟現世呢?
“我不殺你。”
陳黃皮認真的對易輕舟道:“你現在是真仙,你比我要強大很多,我們可以一起去大乾仙朝,一起去見你母親。”
“對,大乾仙朝!”
陳黃皮激動的道:“大乾仙朝是你的家,你可以回家了。”
“我回不去了。”
易輕舟輕輕拍了拍陳黃皮的肩膀,由衷的道:“師弟,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胡說!”
陳黃皮怒道:“若是回不去,截天教的弟子是怎麼來到人間的?我有昇仙令,我們可以從青銅門過去。”
他這次回京城一是為了見師父,二就是為了去大乾仙朝。
而他的實力強大無比。
那些截天教的弟子,難道還能攔得住他奪走青銅門不成?
“那扇門啊……”
易輕舟眉頭一皺,低聲道:“那扇門已經被毀了,就算沒毀,你也不能透過那門進入大乾仙朝。”
這大康京城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沒什麼秘密。
尤其是那扇青銅門。
怕不是仿製造化之門的那人,都想不到人間會有真仙到此。
“那門,還有那邪神。”
易輕舟繼續道:“那都是有人故意丟擲來的鉤子,雖不是用來對付你的,但最好不要沾染,省的屆時尋著因果追溯到你。”
陳黃皮怔住,道:“是他?”
“有點像,但不確定。”
去大乾仙朝是現在最主要的事。
湯谷已經沒了,六陽神根本就出不了。
這一環,就把陳黃皮卡的死死的。
唯一的辦法。
就是杜慎維通靈陳皇斷指給出的一句話。
去大乾仙朝!
陳黃皮相信陳皇不會害自己。
六陽神只能在大乾出。
黃銅油燈聞言,也有些不知所措。
沒說服易輕舟這小子也就算了,結果這小子還丟擲了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這不是兩頭堵麼?
彷彿是看出了陳黃皮和黃銅油燈的糾結。
易輕舟輕笑道:“其實,你們想去大乾仙朝也不是沒有辦法,最起碼,我就琢磨出過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當年後悔過去十萬大山造神。
他想回家。
可大乾仙朝突然自封,根本不給他回去的時間。
因此,他還真琢磨出了一個點子,只是沒來得及施行,天地異變就已經開始,後來的事,也就不再言說了。
陳黃皮有些欣喜。
易輕舟現在不提那約定之事,又知道該怎麼去大乾仙朝。
豈不是得償所願。
“是什麼辦法?”
“戰勝我,我便告訴你。”
易輕舟眼神凌然,負手而立,周身氣息毫不掩飾的釋放了出來。
那強橫的威壓,哪怕是沒有刻意為之。
也瞬間使得天地變色。
陳黃皮臉色漲紅,只覺得心口無比沉悶,好似天地都在壓制自己似得。
他這般,那下方的無數神明修士就更加不堪。
轟隆隆!!!!
隨著道道雷霆咆哮聲響起。
所有修士神明全都癱倒在了地上,除了眼睛能睜開,能看著天上發生的那駭人一幕,其餘的什麼都做不到。
這就是,真仙之威。
仙與凡的差距,如同天塹。
“陳黃皮!”
易輕舟神色淡漠,不再口稱師弟:“淨仙觀向來沒有予求予取之說,讓我看看你的實力,若你勝不了我,那這大乾仙朝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此話一出。
陳黃皮緊皺的眉頭舒展開。
易輕舟的意思很明顯,大乾仙朝比自己想象的要危險許多。
若是實力不夠,便要前去。
到時候,恐怕自己會栽個跟頭。
但戰勝易輕舟……
“好你個易輕舟,你小子這是臉都不要了是吧!”
黃銅油燈大叫道:“你是真仙,陳黃皮才什麼修為,他不開六陰神連仙人都幹不過,他拿什麼贏你?”
真仙實在是太強大了。
尤其是這易輕舟,雖說在淨仙觀比他厲害的有很多。
但也要看跟誰比。
到底是觀主的弟子。
那淨仙觀的諸多法門,陳黃皮才會幾個?
滿打滿算,實際上也就一門殺生劍訣而已。
還是從許青山的斷臂化作的邪異那裡學的一招半式。
真要是鬥起來。
那就是一方面的吊打啊。
易輕舟淡淡道:“簡單,我不動用真仙手段,只將修為控制在仙人境界,如此,也只是高出陳黃皮一頭,這樣便公平許多。”
不是他不想繼續往下壓修為。
而是覺得沒意義。
要是同境界相爭,豈不是小瞧了陳黃皮。
“你要怎麼鬥?”
陳黃皮心中也有傲氣。
易輕舟這樣激他,他怎麼可能會有任何退縮。
易輕舟冷冷吐出二字:“鬥劍!”
陳黃皮皺眉:“鬥劍?”
“不是,易輕舟……”
黃銅油燈迷茫的道:“你小子雖是萬劍閣出身,可你又不修劍道,你是真仙,又不是劍仙,你拿什麼和陳黃皮鬥劍?”
易輕舟除了在那段似是記憶,似是過去的奇異所在,使出過一門以道基鑄命劍的劍法以外,實際上根本就不懂劍道。
就連那門劍法,都談不上劍道可言。
是萬劍閣的秘術。
陳黃皮輕聲道:“劍道改易,以往的東西都作廢了,鬥劍,我優勢太大,你是鬥不過我的。”
他不願意佔易輕舟的便宜。
鬥,就要光明正大的鬥!
含含糊糊,遮遮掩掩,一點都不爽利。
“換一個吧。”
“我只想鬥劍。”
易輕舟固執的道:“劍道改易,我可以從頭再學,除此之外,任何方式鬥法都非我所想,非我所念,便是死我也不能瞑目。”
聽著這番話語。
黃銅油燈忽然有些明悟。
易輕舟,萬劍閣的少閣主。
可卻不修劍道……
想來當年應該也有一番故事。
“我答應你!”
陳黃皮伸手一握,洞虛神劍便瞬間出現在他手中。
“但我有句話說在前頭。”
陳黃皮道:“我的劍道來自太易子,總結起來,便是吾觀吾劍如觀吾,這並非曾經的劍道,易輕舟,或許你短時間內不一定能掌握。”
話音落地,一股無比銳利的氣息,瞬間從他身上湧現了出來。
洞虛神劍嗡鳴不止!
而陳黃皮的眼神,也變得凌厲冷漠。
人劍合一!!!!
觀吾劍明吾心。
劍有多強大,人就有多強大。
人有多強大,劍也就有多強大。
這是最極端的劍道。
極端到,容忍不了一絲雜念。
本心不夠堅定,不夠純粹,沒有那一往無前的氣勢,是掌握不了這劍道的。
陳黃皮沒有絲毫遮掩,將自己的劍道展現了出來。
劍氣沖天!
劍意凌霄!
漫天暴雨都被感染。
落下的雨點,都夾雜著一絲銳利。
再看易輕舟。
黃銅油燈瞪大了眼睛。
它震驚無比的發現,此刻的易輕舟身上竟然也浮現出了可怖的劍意。
有鋒利無比的劍氣在其周身環繞。
那劍意,愈演愈烈!
隱隱能聽到鏗鏘有力的劍鳴聲。
“這就已經入門了?”
黃銅油燈驚呆了:“你小子憑什麼?本燈都沒學會的玩意,你看一眼就能會?是不是觀主給你開小灶了?”
“不,是未來的我學會了而已。”
易輕舟緩緩閉上眼睛,他的雙目之中有時間長河浮現。
真仙,可以小範圍的在時間長河上下游走。
陳黃皮將劍道傳給他的那一刻起。
易輕舟以現在為錨點,在未來逐漸的入門,然後又將這感悟送到現在。
由此迴圈往復。
易輕舟,自然能以這種不講道理的方式掌握新的劍道。
感受著這和自己同源的劍道。
陳黃皮不禁問道:“易輕舟,你究竟用了多久掌握了我的劍道?”
“一天。”
“一天?”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一天。
易輕舟說的一天,是他只有一天時間。
而不是掌握劍道的時間。
準確的講,只有半天。
“師弟,莫要小看天下人。”
易輕舟緩緩睜開眼,銳利的劍氣在眼中浮現,身後一道模糊的劍影緩緩浮現。
他和陳黃皮的劍道實際上有些不同。
先觀吾,鑄吾劍,然後才是觀劍如觀吾。
他鑄就的這把劍,很強大。
是他小時候握的第一把劍。
易輕舟,南道州萬劍閣主獨子;
天生劍體,年幼時握劍,劍氣沖天,萬劍拱衛,是當之無愧的劍道天才!
“來!!!!”
易輕舟暴喝一聲,漫天雨點化作劍光!
他猛地一握身後之劍。
那劍瞬間凝實!
這是練假成真之法!
而這劍,並非名劍,只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鐵劍。
甚至連開鋒都沒有。
但在易輕舟手中,這就是他最強的劍。
轟!!!!!
劍光沖天!!!!
陳黃皮見此一幕,心中豪情萬千!
他感覺到洞虛神劍的戰意。
或者說,他心中的戰意洶湧澎湃。
“師兄,看劍!”
陳黃皮人劍合一,瞬間斬向易輕舟。
轟隆隆!!!
兩把劍碰撞在一起。
劍光如瀑,雷霆如海。
暴雨傾盆的京城,在這一刻瞬間被照亮,如同白晝一般。
“師弟,你這一劍還不夠!”
易輕舟一劍將陳黃皮斬飛數千丈,隨後毫不猶豫的向前一步踏出,手中長劍往天上一指,落下的雨點瞬間定住,然後震動不止。
下一秒。
易輕舟出現在陳黃皮面前。
他的氣勢一往無前,手中長劍猛地往下一劈。
無數的雨點折射著劍光,隨著這一劍,如同流星洩地一般落了下來!
劍光!!!!
無盡的劍光!
陳黃皮雙目之中倒影著此刻如同絕世劍仙一般的易輕舟。
他沒有去思考易輕舟為何掌握的劍道如此強大。
他心中只有戰意!!!
“吾劍,無堅不摧!!!”
陳黃皮劍指一併,按在洞虛神劍的劍身上。
他體內無窮無盡的精氣瘋狂灌入劍中。
洞虛神劍大放光明。
剎那間!
陳黃皮猛地揮劍,便有無數把洞虛神劍從這揮劍的軌跡之中湧現了出來。
那些洞虛神劍發出高昂的劍鳴。
然後……
一道劍氣長河便橫在了天上。
劍雨落下,劍氣長河震盪不止。
這是陳黃皮自己明悟的劍招,沒有名字,只有滔滔不絕的戰意!
“這一劍,不錯!”
易輕舟眼中精光閃爍,他將自己的劍意融如萬千雨點之中,雖不是他最強大的手段,但等閒修士一時間根本想不到應對之策。
而陳黃皮的這劍氣長河。
即便是易輕舟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極為精妙,放在萬劍閣都算是上等劍術了。
陳黃皮腳踩劍氣長河,手中洞虛神劍直指易輕舟。
“師兄,你且看好了!”
“我這劍招,還有變化!”
陳黃皮暢快的大笑,身影融入劍氣長河之中,和洞虛神劍融為一體,化作了一條魚兒。
只這一番變化。
劍氣長河就如同活過來了一樣。
魚兒在長河中游動。
整條劍氣長河則奔流不息,向著易輕舟衝了過去。
可在易輕舟眼裡。
這不是劍氣長河。
這分明就是一把劍,一把鋒利無比的劍!
陳黃皮所化的魚兒,則是這劍中的魂!
“來的好。”
易輕舟提劍向前踏出一步,雙目毫不畏懼的盯著那殺向自己的劍氣長河。
他用了一個很奇怪的姿勢。
他將長劍側橫在腰間,另一隻手做虛按狀。
好似這長劍被收在劍鞘之中,要將其拔出來。
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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