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兒就在山坡上吃草。正讀書入神之間,耳邊忽然傳來癢癢的感覺,一縷青絲垂落他肩頭。
陳玄瞬間警覺,收起書卷翻身與身後之人拉開距離,只見一個面容姣好,素面朝天的赤足女子,提著裙襬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那女子笑問道:“小夫子讀書如此刻苦,想必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孔丘門下弟子了吧?”
陳玄與他作揖:“方才讀書入神,未曾察覺姑娘到來,我名……子鑑,正是夫子門下弟子之一,不知姑娘作何稱呼?”
赤足女子蹲下,陽光灑落她的身上,她說道:“我叫南子。”
陳玄聞言,一時間頭皮發麻。
衛靈公的夫人南子,夫子明日即將會見的女人,那個在衛國名聲十分不好,被稱為妖女的南子。
一國君上的夫人竟然跑到城外,赤足在草地裡遊玩。
最重要的是,若是讓人看見他和南子在這裡,孤男寡女。
流言蜚語傳起,衛國國君震怒,命人砍了陳玄腦袋,這場觀道才剛剛開始就結束了。
陳玄便要拜別:“既是夫人,我在此多有不便,告辭。”
說罷他就要轉身離開。
怎奈那南子笑意盈盈道:“我擅自離開王宮到此,那尋我之人早在路上,小夫子此時若要離開,卻是剛好教他們撞見,你該如何與他們解釋?”
陳玄停住腳步,心說不愧是名聲在外的女人,果然難纏的很。
他若有修為在身,使個縮地法便走了,今不過肉體凡胎,卻是免不得與她周旋一二。
陳玄只得抱拳道:“是在下打擾了夫人遊玩的清靜,還請夫人恕罪,放我離開。”
南子挑眉輕笑道:“你的馬匹借我一用,順便幫我支走那些人,我去山坡背面躲避,稍後還在這裡見面。”
不等陳玄同意,她便翻身上馬,朝著山坡背後藏去。
不多時,一大群宮女寺人著急忙慌來到山坡上,詢問陳玄:“可曾見過一個赤足女子在經過?”
陳玄點頭,指了指與山坡背面相反的方向:“她往那邊去了。”
眾宮女寺人紛紛往相反方向追去。
少頃,南子乘著馬去而復返,臉上洋溢著少女的狡黠,她下了馬,就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涓涓細流濯洗她美玉一般的雙足。
陳玄目光坦然,心念不起波瀾。
南子美眸流轉:“你這小夫子,倒是講信義,只是眼裡並無禮法,不知非禮勿視,不像個儒生。”
陳玄答道:“諸相非相,目之所見,皆是虛妄,不見不喜,不喜不見,我眼中青山江河,美人白骨,皆是一樣,禮法約束不了我,我也不需禮法約束。”
先前敬她,不過是擔心這妖女攪亂了他一場觀道。
人自己可以不受禮法約束,卻始終要生活在成見之中,這種成見有時會帶來嚴重的後果,在不帶來嚴重後果的時候,可以權衡利弊,堅持自我。
觀道的前提,還是在這個世界好好活著。
南子聞言怔怔。
此人身上氣質非但不像儒生,反而像是一個超然物外的隱者。
你不以色相迷惑他,反而不知他境界高深,一旦使出凡俗手段,方知兩人不在同一層次。
好比三歲小兒又哭又鬧,企圖引起大人注意,大人可以給他一巴掌,也可以給他買糖葫蘆。
南子起身整理衣裙,鄭重與陳玄作揖:“夫子學生,名不虛傳。”
陳玄還禮:“在此師從夫子之前,我有一個更好的老師引路。”
說罷他牽了吃飽喝足的馬匹,拿著書卷,還返回城中。
次日一早,衛靈公夫人南子派人傳信,請孔丘到府邸一敘。
夫子並陳玄一道前往。
然而踏入府邸,陳玄卻被告知,夫人僅讓孔丘一人覲見。
昨日領教過這妖女的手段之後,陳玄囑咐道:“夫子,此行前去恐受他人非議,那夫人乃是故意如此,夫子多加小心。”
夫子說道:“子鑑有心,但我推行仁政之心不該,吾道一以貫之,豈能因此而錯失機會。”
說罷,夫子整理衣冠,入府中覲見。
片刻,那府中眾下人盡數迴避,只留夫子和夫人在府中。
陳玄微微揉著眉心,此番子見南子,無論如何,夫子在衛國都不得推行仁政了。
即便南子採納了他的建議,教他在衛國任職,推行禮樂仁義,教百姓安居樂業,夫子的名聲也會因此敗壞。
從一開始,這國君和夫人就沒打算重用夫子。
只是夫子秉承“吾道一以貫之”的態度,堅持去推行自己的仁政。
聖人之道,君子之道,正人之道。
陳玄所求不過最低,卻已經感受到其中的艱難,何況是如今介乎君子與聖人境界之間的夫子。
府邸之中。
一番談話之後。
南子眼裡些許同情流露:“世人也許能體會夫子的痛苦,但卻無法領會夫子在痛苦之中抵達的境界。”
說罷,她鄭重地朝著夫子行周禮。
夫子與南子還禮,出了府邸。
陳玄上前詢問夫子情況。
夫子說道:“衛國不久即將發生大亂,此處不宜久留,休整一段時日,我們便離開吧。”
陳玄點頭:“也好。”
夫子並一眾弟子在衛國停留一段時間。
一日,衛國國君忽然心血來潮,派人來邀請夫子同乘車駕出遊。
夫子領命前去,卻發現國君與夫人南子同乘一架馬車,他乃臣子,怎可僭越禮法,與國君同乘車駕,況且車中還有國君夫人?夫子謝絕了與國君和夫人同乘車駕的邀請,仍命弟子駕車,跟隨在國君車駕之後出遊。
遠遠望見面前,老國君與夫人乘車出遊。
夫子不僅感慨道:“罷了,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陳玄聽到此話,心中有所明悟,那已經致知格物的儒家仁愛之心,不覺間有所明悟,正心誠意,已達誠其意之境。
接下來只要正其心,便能收攏這道心念,完成此番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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