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彷彿看到一個垂垂老矣的神明,捋須嘆息。
張果說道:“正氣宗可以沒有張果,可以沒有諸位天師,卻不能沒有你們。人間可以沒有天,沒有山川海嶽,沒有雨雪風霜,卻不能沒有一口正氣。
“如今三界動盪,人間正值大爭之世,一步踏錯,生死難說。可越是此時,正氣宗弟子便越要守住一口心氣!
“休要聽人說什麼物極必反、剛過易折,做一時好人易,做一世好人難,此難不亞於修行飛昇!
“正氣宗弟子,聽懂了嗎?”
眾弟子應聲道:“弟子拜謝師恩。”
張果灑脫笑道:“既然懂了,就莫要做扭捏姿態。正氣宗並非因我而生,自我走後也不會消失在人間!
“從今日起,再無龍虎山、神霄道、風露門三脈之分,封默當是唯一的大天師,你等需齊心合力,共渡難關。”
天柱凝聚成型,這一次沒有飛昇境攻打天柱引發驚天動地的聲響,而是從內而外傳出碎裂之聲。
張果輕振衣衫,目光依次看過封默、江妙錦……等一眾正氣宗弟子。
再到雲逸,他微微頷首。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人間唯一的老天師,高不可攀的飛昇境。
只是一個活得太久,故而有些疲倦的老人。
最後張果看向袁靈官,似笑非笑道:“如此安排,你可滿意?”
袁靈官臉上並無笑意,反而作揖道:“多謝……師兄成全。”
“轉正為邪易,由邪化正難,依我看你才是正氣宗上上下下,受傷最深的人。你啊你啊,為何有話不肯好好說呢,你我相識數千年,我這個做師兄的,何時讓你受過委屈?”
袁靈官眼皮、嘴角俱是止不住地顫抖。
“我知道你恨師尊看似飛昇得道,實則一場大夢,有如夢幻泡影,卻忘了他還養了你我。你也恨我與天柱合為一體,再難分離,一生一世都被困在正氣宗動彈不得,卻忘了我還有你、還有你們。”
“靈官,前路兇險,師兄也看不清楚,你且慢走,好自為之吶。”
說罷,張果體內迸發的金光直入九霄,伴隨著密密麻麻的裂紋無聲蔓延,金光卻不消退,反而更加輝煌奪目。
封默跪地叩首,高聲喊道:“恭送老天師!”
一眾正氣宗弟子:“恭送老天師!”
正氣宗無論正道魔宗:“恭送老天師!”
聲音傳到正氣洲,一洲之地男女老少亦是跟著喊道:“恭送老天師!”
宛如琉璃崩碎,天柱片片剝落,每一塊碎片都化作金色璀璨的雨水,灑落正氣洲。
天空不復灰濛,浩然正氣愈發澎湃,整座正氣宗在沉默中屹立不倒,如同人間永不傾覆的脊樑。
……
“天要塌了。”王神來擱置手中白毫,望著天際,不禁感嘆。
春梨一邊研墨,一邊問道:“接下來會怎樣?”
王神來繼續埋頭作畫,“那就要看這幅畫,如何收筆了。”
他神情淡然,可每次落筆,頭上乃至眉眼都彷彿染了一片雪,一分白。
這將是他此生的最後一幅畫。
……
雲夢澤中,一道身影緩緩從水底浮現,彷彿已經沉睡了千萬載。
覆天閣主睜開雙眼,看著九道天柱盡數毀去之後,那片湛藍蒼穹終於露出了隱藏在後面的景象。
九重天,那片有著無盡靈氣的寶地,一座清清冷冷的月宮遙遙現於天邊。
從此天界人間再無隔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天界,月宮。
宋新瓷俯瞰人間,目送老天師伴著天柱化為塵埃。
她讚歎道:“這個人間,還有人讓我不至於失望絕望。”
金色虛影已經黯淡到有如一抹雲煙,一碰就碎,他問:“是啊,越是天地失色的時候,人間剩餘的燈火就越是顯眼。”
他遞過去一團清光,乃是天界之中的最後一個大道。
宋新瓷隨手接過,想也不想便將其直接煉化。
此時此刻,三千大道盡數為我所有。
而“我”,亦為三界眾生所有。
金色虛影將要化作虛無,作為前任“天道”,他已經徹底將權柄交付給了下一個人。
是人,而不是神。
這是唯一不在他計劃之中的事。
他說:“上次隱約聽你說過,你想要與天外之物在三界之外、虛空之中,碰上一碰?”
宋新瓷眼神難得溫柔:“的確如此。”
“可你缺了一把趁手兵器。”
“沒錯。”
金色虛影雖然沒有五官,卻彷彿可以看到它面露笑意:“那不如讓我再陪你……最後一程。”
話音剛落,他身影凝聚成一柄金色寶劍,落於宋新瓷手中。
此劍渾身金黃,上紋天道至理,劍如其名——乃是“天道劍”。
宋新瓷用手指撫過劍身,輕輕叩下,頓時劍鳴響徹三界。
她面無表情,抬頭看向虛空之中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雖然已經迫不及待與之一戰,她卻並未急著離開,只因她還要等一個人。
那個苦苦摧毀天柱,想要不顧一切殺死天道的狂徒!
覆天閣主的身影自雲夢澤沖天而上,再無牢固天關層層阻攔,終於來到了正在墜落的天界之上,見到了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無數個歲月的……
天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