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從洛陽帶回幾塊封賞金錠,婚宴上收的禮銀也還沒動,這幾袋裡頭,裝的皆是硬貨。
可姜明連看都沒看,手一伸便將那些錢袋盡數拎起,便轉身要走。
走得急,風也帶了三分。
人影都快出院去了,才又回頭喊了一嗓子:“爹,這兩日看好小妹,別讓她亂跑!”
說完也不等迴音,身子一晃便沒了人影。
只餘桌上那盞燈,被風灌得一抖一抖,映著夜色忽明忽暗。
那一夜不知怎的,村裡竟鬧得厲害。
遠遠近近,有人喊叫,有人奔跑,犬吠雞鳴,吵成一片。
東頭一陣呼喝,西頭一陣喧譁,彷彿整座兩界村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睡意未醒,先被鬧得不安生了。
等到天光破曉,寒氣未退,姜家老屋卻出奇地靜。
往日這個時候,早是書聲琅琅,晨課初啟,可今兒個,卻連半點動靜也無。
姜明徹夜未歸,院裡自然也少了那道清朗的講書聲。
姜義起得早,穿衣洗漱都沒顧上,只吩咐柳秀蓮和姜曦:“你娘倆今兒別亂走,守著家。”
這才披了件舊褂子出門,腳步比往常快了些。
一路走到村口,果然聽見那邊早有閒人聚著了。
幾個老爺子蹲在曬穀場邊,手裡捏著菸袋鍋子,正你一言我一語地嘮得熱火朝天:
“昨兒夜裡古今幫那幫小子練拳練瘋了,整整折騰了一夜!”
“我看哪,不是練拳,是操兵!唐家鐵匠鋪都讓他們給包了,打的可都是真傢伙,刀槍劍戟,樣樣來!”
“往常練拳不就拿根木棍糊弄?今兒可不同,連那老唐家的爐火都燒了個通宵……”
“這架勢,不像是演戲,怕不是姜家那位大小子,真要帶著人出去闖一遭了!”
姜義站在那頭,手揣著袖子聽著,眉心微蹙,卻也未插話。
自個兒養出來的兒子,什麼性子,自家清楚。
那是個一板一眼的,從來不興冒冒失失的事。
念頭一起,當下也不耽擱,腳下步子一提,徑直往唐家鐵匠鋪去了。
還沒拐進道口,就遠遠聽得一陣陣錘砧之聲,鏗然作響,節奏利落,聽得人心頭都跟著一緊一舒。
鐵匠鋪前煙火正盛,熱浪撲面,一股熟鐵炙火的氣味撲鼻而來,嗆得眼都眯了幾分。
只見唐鐵匠赤著膀子坐鎮當中,手上錘未停,嘴上卻喊得飛起。
指揮著一群半大小子敲錘打鉗,場面好不熱鬧。
那幫小子也爭氣,一個個袖子挽得老高,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淌,臉都燒得通紅了,硬是沒一個退縮。
不是為了精雕細琢,而是為了趕數搶時,刀槍劍戟,做得雖粗,可架勢齊全。
姜義站在鋪裡轉了一圈,卻不見自家大兒的影子。
倒是那大牛杵在一邊,袖口也挽到肘彎,滿臉紅光地指揮小子們掄錘掄鉗。
這位是打小跟著姜明摸魚捉蟲的玩伴,如今掛了個“左護法”的名頭,臉上的架子倒是有模有樣。
姜義也不繞彎子,幾步上前,開門見山:“姜明呢?”
大牛一見是姜義,立馬把那副“左護法”的架子收了個乾淨。
笑臉堆得跟年畫似的,腰都比平時低了兩寸:“姜叔,幫主一早去了劉家莊子。”
話還沒落音,嗓門倒先拔高了,衝著一旁幾個扛了刀槍的毛頭小子吼了句:
“聽好了!村南的,嶺西的,還有赤松道那頭,各自盯緊了!刀別忘了別腰上,眼睛給我放亮點!”
一通亂吼完,才回過頭來。
見姜義面無表情,袖子一抖,腳下微錯,整個人已似踏風穿雲般,飄然出了鐵匠鋪。
他身子不重,落地卻穩,一步三尺,一路直往劉家莊子掠去。
不過盞茶光景,已到了門前。
遠遠望見那瘦高的僕從,正低聲朝姜明說著:
“莊主三日前出門巡山,至今未歸。”
語氣平平,神情也隱有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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