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出挑的,是那雙眼珠,黑白分明,滴溜溜直轉,亮得像會說話。劉家小子遠遠看見姜義,腳下發力,幾步小跑到近前,規規矩矩拱手行禮,嘴裡喊得勤快:“姜叔早。”
又從懷裡掏出個模樣稀奇的果子,紅裡透青,還冒著點子汁光。
說是山裡摘來的,特意帶來給姜曦嚐嚐鮮。
姜義接過果子,鼻尖略一嗅,心裡有數。
臉上卻只是笑著應了聲,眼角餘光一直沒從那條狗身上挪開。
“這狗不錯。”
他說得不輕不重,像是隨口一句。
“毛色油,腳步輕,眼神還透著點山裡的野氣。”
劉家小子聽得這話,臉上神色登時亮堂起來,語氣都輕快了幾分:
“姜叔果然眼利!這是家父託了人,從千里之外尋來的,名喚‘尋山獵犬’。”
他說著抬手在狗腦門上輕輕一拍,那狗便乖乖臥下,尾巴輕輕一擺,安靜得很,倒真有幾分靈性。
“專擅尋蹤覓跡,鼻子比狗精,腳程比馬快。”
他一臉自得地補了句:“這回有它帶著,我定要往後山深處闖一遭,好歹瞧出點門道來。”
姜義點了點頭,神色裡既無打趣,也沒多誇,只淡淡道了一句:“那便,祝你此行順順當當。”
話說完,便不再多言。
只揹著手立在那兒,目送那一人一狗,踏著林邊初散的晨霧,漸漸走遠。
狗走得輕盈如風,尾巴晃得從容自在。
人卻有點沉,腳下帶著勁兒,背影裡藏著股不服輸的倔氣。
姜義也不理,只拎了鋤頭,在地裡隨意走了幾圈,彎腰鬆了鬆土,順手拔了幾茬野草。
日頭爬上當頂,這才收了鋤頭,回屋吃飯。
飯後倚門小坐,遙望山腳,那劉家小子卻仍未露面。
略一思量,便取出本封皮早褪了色的舊書,徑自往山腳下去了。
果林邊新栽那十幾株靈苗,被風一吹,枝葉微顫,似也在呼吸吐納。
姜義找了棵蔭涼果樹,往下一坐,攤開書卷,墨香一縷縷地飄上來,人也跟著靜了。
早先說替劉家照看,不過是句順口的客氣話。
可如今卻真得照看一二了。
這些靈苗根氣還淺,若被狗爪踩壞了,或是靈氣衝撞了娃兒,少不得是樁麻煩事。
遠山霧未散盡,近林蟲聲輕。
姜義書卷在手,風過枝頭,時辰悄悄溜過去。
等再抬頭,日頭已經掛西,天色漸沉,果林的影子被風吹得歪斜,斜陽裡有幾分靜。
山裡的牲口陸續出林,牛馬的叫聲此起彼伏,被人牽回圈中。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一串輕快腳步。
姜曦拎著個食盒晃晃悠悠走來,先把飯交到爹爹手上,又自顧跑到林子裡頭,尋熟果子去了。
手腳麻利,小臉藏在葉影中,專挑那顏色最紅最熟的果子,捏捏瞧瞧,嘴角還帶著點得意。
不多時,那劉家小子,也慢悠悠從後山方向出來了,身後還跟著那條黑得發亮的狗。
人雖是走出來的,可那眼神,還是虛的。
反倒是那狗,精神頭十足。
尾巴搖得歡,鼻子貼著地,腳步沉穩,毛髮順得像剛才才撫過一遍,不見半點疲意。
姜曦眼尖,一早就瞧見了那團黑影,眼睛頓時一亮。
她從小就喜歡這些毛絨絨的畜生,這狗毛又黑又順,乍看像一團自己會走的烏雲,叫她哪還按捺得住?當下三步並作兩步撲了上去,手直接往那狗腦袋和耳朵上摸。
尋山獵犬“嗚”了一聲,身子一縮,側了兩下,想避開。
可哪避得過力道大得驚人的姜曦。
只得貼著自家主子,腦袋一低,耳朵一收,尾巴也悄悄收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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