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只要不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誰身後沒幾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他李小川,對這點浮世常態早已洞若觀火,心平氣和地照單全收。
對於廠裡的工人下班不回家,留在這裡看他打造零件的事,李小川頭也不抬。
他不提倡,也不趕人。
而只是專心地在做著自己的事。
指尖在鎢鋼上緩慢逡巡,感受著那細微的、倔強的紋理。
這五軸聯動量子印表機要是成了,那麼以後,他腦海中的圖紙就是流水線上的零件。
想要出多少,就有多少。
而且速度還比手繪要快上幾萬倍。
印表機的零件,就是李小川這麼一個個手工鍛造和打磨的。
彷彿是雕刻大師在打造一個藝術品一般。
其中的樂趣只有他自己能體會。
故而他根本就沒叫人幫忙打下手。
307廠的職工們,除了幫他找所需的材料之外,根本就插不上手。
印表機所需的每一個微小齒輪、每一寸精密的傳動軸,皆出自他雙手。
——鍛打、切削、研磨、拋光……
汗水無數次浸透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又在車間恆溫的空氣中悄然蒸乾,留下鹽白的霜花印跡。
當砂輪高速旋轉,與堅硬的合金鋼表面激烈相吻。
那迸射出的、灼目而細碎的金色火花,便成了這寂靜車間裡最盛大的慶典。
細密的金屬粉末粘附在他汗溼的頸側和手臂上,混合著冷卻液獨特的氣味,這是他親手構築未來的勳章與戰壕。
“看廠長那手!”
年輕的學徒工小王,常在安全距離外屏息凝望,忍不住對身邊的老師傅低語。
“砂紙在他手裡,軟的跟麵糰似的……”
“那零件磨得,嘖,比咱廠花的臉蛋還光溜!”
他眼中是純粹的驚歎。
老師傅老馬眯著眼,叼著早熄滅的菸斗,滄桑的目光像探傷儀般掃過李小川專注的背影。
“光溜?小子,你懂個屁!那叫‘鏡面級’。”
“手得穩,心得定,一絲兒雜念都不能有。”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啊!”
“那機器裡頭,容不得半點含糊。”
他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菸圈,帶著過來人的洞徹。
“這小川廠長,骨頭裡淌的不是血,是淬火的鋼水。”
老馬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機床的低鳴,落進李小川耳中。
面對周圍那些技工和普工們的驚歎,李小川最多隻是微微頷首,目光重新沉入眼前的工作當中。
他凝視著操作檯上那些沐浴在燈光下的零件。
精密的齒輪齧合處反射著柔和的輝光;
細如髮絲的導線被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剛完成拋光的主體框架更是流淌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沉靜、完美,如同從亙古的礦石中甦醒過來的生命體。
他伸出手指,指尖帶著水珠的微涼,極其珍重地拂過主體框架邊緣一道流暢而冷峻的弧線。
那觸感,堅硬、光滑,帶著金屬特有的恆久溫度,一種近乎於虔誠的滿足感。
如同地底奔湧的岩漿,瞬間溫暖了四肢百骸。
“快了。”
他對著對著那臺初具神韻的造物,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難以言喻的篤定。
慢慢的,工人們漸漸散去。
他們絕大多數都是有家的人,夜不歸家可說不過去。
最後,唯有李小川所在的那個角落,燈火依舊固執地亮著,像深海里唯一不肯熄滅的航標。
焊槍的嘶鳴是此刻唯一的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