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陂道,霍州
暮色垂落,血水並著昏黃的日光一道緩緩滲入龜裂的土裡。
一杆斷旗斜插在焦黑的屍體堆中,旗杆旁匍匐著的一頭蛇雕早已僵冷,寶石般嶄亮的一雙赤瞳正蒙著冰晶,背後雙翼惡則只剩得森森白骨。至於血肉,自是早就爛在了焦土裡頭。
燒焦的靈木林如同無數伸向天空的鬼爪,更遠處橫著半具巨靈屍傀,胸腔裡的靈力爐鼎直接炸開窟窿,冒著黑煙的靈液正汩汩在腐爛的草皮上流淌,滋起來一大片帶著屍臭的白霧。
靈木林旁的河床裡,淤滿了絳紫色的泥漿。而就在河道密密麻麻的礁石之間,一些殘破的修士屍身正以一極不扭曲的動作卡在其中。
有那無頭的,正拿手死死攥著斷裂開來的玉簫;亦有抱劍而死的俊朗劍修,仍是怒目圓睜、未卸膽氣.
這些人的一生,哪怕是筆力最劣的小說家,也能寫出來一部宏篇大論。若是不死,說不得還真能從中冒出來幾個假丹、金丹。
但在河中漸漸被泡發起來的那些屍身,卻也斷定了這事情發生不得。
不曉得是何時候,倏然間冒出來一道月光刺破雲層,微微照亮了幾株挪步到屍骸旁邊瘋長的血靈草。
這類黃陂道獨有的靈草生長時候從來不講道理,茲要是你捨得拿血肉生靈來喂,總不會令人失望便是。
這滿地的血腥,足能令得它們在短短數月之間長成假丹能用的上等藥材。
可這時候獲勝一方卻是無暇等待,但見得勘探戰局的何昶騎著老驢尋了過來,見了此景眼前一亮,趕忙下驢將這血靈草早早收割,免得對面雲澤巫尊殿的援軍過來,害得自己空手而歸。
值這時候,韓尋道才料理完了幾個拜投的雲澤巫尊殿弟子,足下飛劍都還滴著熱血,便就引著康昌晏、康昌昭二位掌門之子邁步過來。
康昌晞遠在兩河、康昌懿非大事時候,只得常在其師身旁伺候,這霍州地方,自是都來不得。
可康昌晏與康昌昭二人便算修為不高,卻也難逃得戰陣兇險。
蓋因康大掌門猛然發覺家中這兩個庶子或是錦衣玉食慣了,這才在各個方面難得寸進。是以便就也斷了卡,是覺總要稍加磨鍊才能在將來抗得風雨。
若還繼續當“含在嘴裡怕化了”那般去養,或是要等到其母袁夕月壽盡時候,都難見得二者築基。
何昶見得三人近前,便登時熄了撿尋靈物的心思,拱手拜過:“韓師弟,晏哥兒、昭哥兒,你們怎麼過來了?”
韓尋道為人傲氣不假,但對於如何昶這類與自家掌門殊為親近的同門,便算後者資質不佳、難得築基,卻也是從來不曾慢待半點。
但聽得他與何昶笑聲言道:“回師兄,我帶著兩位師弟,自是上來搜檢殘敵的。”
“搜檢殘敵?”何昶只是看著康昌晏、康昌昭面上那副表情,即就瞬間意會,繼而蹙起眉頭,淡聲問道:“韓師弟,你要曉得,這般處置,可是在忤逆阿舅。”
成心帶著兩個師弟上來撿功勞的韓尋道聞言過後,面色登時一黑。
只是他都還未動作,何昶座下那頭正在嚼吃血靈草的金毛老驢,卻是倏然間冷冷抬頭橫他一眼。
這老驢適才可當真兇悍,生生嚼了三條經年真修龍根,這才全身披創在雲澤巫尊殿陣中鑿出口中。
多虧這老驢替著何昶一道在前開路,其所領的這支隊伍過後才得以好似潮水一般、不講道理地湧進霍州地方。
韓尋道修為資質都只一般,是能靠著亡兄過往人情、是令得一眾師長盡都大加栽培,這才有幸得證築基。
他從前還想著另闢蹊徑、遂專門拜在袁夕月門下。只是後者也不過是築基巔峰修為,加之所擅之法,卻也不怎麼適宜乾修,是以這些年韓尋道若說進益,卻也不怎麼大。
加之若論及資歷,何昶座下這頭老驢,也能算得是康大掌門興復宗門的元從了,就是整個宗門也尋不出來幾個能與之相提並論的。
便算這老驢身份尷尬、歷來不怎麼受一眾宗長待見,但韓尋道也不想貿然得罪。更莫說,還有何昶這位越發被康大掌門看重的師兄在側。
只是若就這麼服軟了下去,韓尋道卻也覺有些難掛住臉,正待要拉著康昌晏、康昌昭一道強辯,卻又聽得後頭又有一人溫聲發言:
“尋道怎不想想,你若再要虛應故事,師父那裡哪能瞞住?!事發過後,便連袁夫人也未必能為你轉圜,還要連累昌昭、昌晏吃些瓜落,這又何必?!”
“段師兄?”
“師弟知罪!!還望師兄責罰!”
何、韓二人的聲音次第響起,後者適才還有膽量與何昶爭辯一二,但甫一聞得段安樂發話,確是不敢多言一字,即就恭聲應下。
“嗯,”段安樂示意何昶收了拜禮動作,過後又緩步行到了韓尋道身側、沉聲交待:“葉師叔轉運軍資尚缺人手,尋道你也莫要偷閒,老實過去、認真出力。”
“是,”韓尋道想也不想,即就俛首應過。只是他轉身過後,正要將康昌昭、康昌晏二人帶走一路,卻又見得段安樂與自己做了個速去的手勢、淡聲言道:
“昌昭、昌晏我自有安排,不消尋道你來操心,去就是了。”
“是”
韓尋道目中猶疑之色一閃而過,到底也未敢吐出來半個不字。
被扣在原地的康昌昭、康昌晏面色倏然間也變得難看了許多,卻也未有表露出來,只是又滿臉希冀地望著段安樂,是望其能夠從輕發落。
不過此番向來寬厚的段安樂,顯然未如他們所想那般輕輕放過。
但聽得他開腔言道:“前頭有一營松風義從,正在搜檢雲澤巫尊殿潰下去的殘兵,是由劉雅劉師弟所領,二位老弟今番既是為了歷練而來,那便莫要懈怠,速速持我信符、上去幫忙。”
因了雲澤巫尊殿現下只是小敗之故,段安樂為康昌晏、康昌昭所選的可不是個好差事。左近甚至還有不少原來敗走的築基真修又潛伏回來、伺機尋報復之事。
二人之中,康昌晏是個能做主的,便見得他似是在腦海中思忖一陣,即就又拱手相求:“段師兄,這”
“兩位老弟稍待,師父在二位老弟這般年歲的時候,愚兄可從未在他老人家身上見得過這副畏縮模樣。”
話都已言到了這等份上,康昌晏與康昌昭哪還能推脫半句,既都只俛首拜過、即就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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