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不高,卻句句沉穩。雷菁菁低頭看著手上的印痕,指尖微微一緊,卻終究沒說話。
楚寧收回手,緩緩閉上雙目,盤膝而坐,長吸一口氣。
魂息在他體內如潮倒湧,繼而一點點收束、壓縮,最終沉入心脈最深處,僅留一縷如線,貫穿五行魂圖。
他要將自己,調息至最穩定、最乾淨的那一線魂意之中,去面對那界下之門。
“我能做的準備,就這些了。”
“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雷菁菁接過魂印,手指微顫,強行握緊。
他終於望向她,語氣忽然輕了:“……謝了。”
她緩緩轉身,背影乾脆利落。
“我留在這裡替你守路。”
“你若三日不歸,我就破魂封陣,把你拉回來。”
她頓了頓,像要將千言萬語壓進一句最短的話裡:
“你若回來,記得告訴我。”
“彼岸是什麼顏色。”
楚寧本已轉身。
可在那一刻,他忽然又緩緩回頭,看了她一眼。
夜色之中,他的瞳孔如墨雷匯聚,映出雷菁菁立於風眼邊緣的身影。
她站在星光投下的界鎖之上,衣袂微動,魂息靜穩,像是一尊等風歸舟的雕像。
但就在那瞳光深處,忽然掠過一道模糊的雪白虛影。
不是雷菁菁。
卻又——極像她。
那虛影衣袍素白,髮絲在無風之中緩緩飄揚,立於她身後半步之處,雙目低垂,神情溫靜如雪。
一瞬即逝。
雷菁菁毫無所覺。
楚寧眼中光芒輕震,像是心底被什麼擊中,唇角卻只是輕輕一勾,“走了。”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風息無聲,卻彷彿忽然察覺到了他的決意。
下一息,星軌微顫,界鎖之痕在他足下悄然裂開,露出一道幽深如淵的“風心”。
那不是入口,而像是一道被時光掀開的“縫”。
楚寧深吸一口氣,魂識內雷魂與界鎖印痕共鳴,他身影一動,踏入其上。
風,瞬間炸開。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解構。
一切熟悉的維度——上與下、左與右、晝與夜、熱與寒——統統失效。
他踏入的,不是一片空間,而是一場“存在方式”的崩解。
魂識瞬間被壓縮成一線,雷魂如被無限延展,在光與暗之間反覆撕裂;耳邊沒有風聲,卻有無數倒流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狂響——像是過去、未來與從未發生過的事同時在爭奪他。
“彼岸……”
那句來自雷菁菁的叮嚀,在他識海的最後一寸清明中低低迴蕩:
——彼岸,是什麼顏色?他睜開眼。
世界,徹底改寫。
星輝炸裂成線,他的身影如一道雷光劃破夜空,在風眼中央的魂鎖裂痕中垂直墜落而下,被界鎖殘韻如渦旋封縛——吞沒。
風暴席捲。
整座沙海於一息之間劇烈震盪,星臺失色,魂陣崩鳴。
界鎖緩緩合攏,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而這世上,再無他的氣息。
天上的星軌忽然炸裂成無數魂點,向沙眼墜落。
風眼的最深處,現出一道薄如絲線的界縫幽光。
他一步踏入。
魂識失衡,聲音、時間、光線全數崩塌。
下一剎,世界沉寂。
不是安靜,而是剝奪了一切聲音與意義的“寂”。
他睜開眼,便看到一片——無法描述的存在。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任何一種色彩,而像是“色彩”這個概念本身在這裡被剝離、翻轉、重構。
他腳下沒有實體,四周的“空間”也並非由線條構成,而是由某種極其緩慢流動的“折迭感”迭合而成——像是他每眨一次眼,周圍的結構就重新排列一遍。
時間沒有流動。
光沒有源頭。
而空氣……彷彿是用“記憶”織成的,每一口呼吸都帶來一段與他無關的陌生畫面。
然後,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那聲音古老、乾澀,彷彿從億萬年前的一塊枯骨裡被風吹出,又像是某段被遺棄太久的夢境忽然自廢墟中睜眼。
它沒有語調,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髮倒立的情緒。
既非憤怒,亦非喜悅,像是混雜著漫長等待後的審視、輕微的好奇,和深不見底的厭倦。
它慢慢開口,字字像重錘敲擊識海深處:“終於……又有人來了。”
楚寧瞳孔微縮,魂識震顫的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聲音,不是衝他說的。
而是說給無數個“來過又沒能走出去的人”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站著”、還是“漂浮”、還是“被懸掛”。
因為此地沒有重力。
也沒有上與下。
他只是存在著——像一縷被撕開的魂絲,掛在一張無形的“存在之網”上,周遭的每一寸“空間”,都在輕微震盪,如某種巨獸的呼吸。
“楚寧。”
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它不再模糊,而是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沒有迴音,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壓,如界碑裂縫中流出的火焰,直灼識海。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舌頭像被剝離,喉嚨像不是自己的。
下一刻,四周浮現一道又一道人影。
他們面目模糊,卻披著殘破戰袍、囚鏈或魂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而是——來過這裡的魂。
一個白髮老者低垂著頭,手中捧著一枚破碎的魂鎖。他看了楚寧一眼,輕聲說:“我曾來過。我只是想求一點時光,好寫完我那本沒講完的書。”
“我願答一切代價。我說了我不貪,我不爭,只求一點時間。”
“可它問我:‘若你不是你,你還願意寫嗎?’”
“我答不上來。”
他化作塵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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