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魂紋轟然炸裂一圈寸許,雷息從脊背炸起,如緩緩頂起天穹的孤柱,強行將那如山壓下的魂律壓制穩固。白袍魂者眉頭一動,目光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凝重:“魂輪可穩五行,強於尋常五品……但,入界者需全員審查,等級不足者,格殺。”
“此二人魂級未達,按律——驅逐或斬斷魂印,逐級封界。”
四周氣息一凝,圍觀者眼神驟變,原本的好奇與旁觀轉為肅殺,數道魂印在空中震顫,隱有協力之勢。
執律之威,一觸即發。
——緊要關頭,只需一個意志未定,便將成為碎魂之局。
楚寧眉頭一擰,正思索是否啟用身份緩解危局,忽然,他左掌一翻。
只聽一聲微響。
魂鎖震鳴!
一枚銀灰色魂印自掌心騰起,印痕如環,銘章如塔。
塔紋之上,三道魂紋緩緩亮起,而其最頂處,一道古老而威嚴的“閣主徽印”緩緩旋轉,如執印者親臨。
剎那之間。
四周氣機盡收,符印盡散,壓制如潮退。
就在楚寧掌心的魂鎖銘章即將全面綻放,閣主印徽旋至最頂之際。
忽有一道輕快的聲音,從魂臺外一角傳來,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熟稔與放肆:
“楚野!哎呀,你怎麼進了一品閣,也不來找我啊?”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青袍身影如風踏雲而來,步伐飄逸,看似懶散卻一寸不偏,恰好落在楚寧三丈開外。
那人約莫四十許歲,面容俊逸而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腰間佩有三道金紋環飾,魂輪層迭,赫然是一位三品上等魂者。
白袍魂者神情微變,拱手肅然道:“李長老。”
楚寧也微怔了一下,旋即嘴角輕動——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李敬安,曾是一品閣監察司主官之一,如今在一品閣內擔任長老之職,傳言掌管“內閣評階”與“候選監察”雙責,極少親自露面。
李敬安似乎完全無視四周肅殺氣氛,彷彿此處不是魂律審判的魂臺,而是街頭小聚。
他走上前,拍了拍楚寧的肩膀,又看了雷菁菁與楚雲一眼,眼角帶笑:
“我早就跟他們說了,什麼時候魂息穩固,修到五品,就來一品閣找我。”
“如今是時候了,來的也正是時候。”
他說著,隨手從袖中撣了撣微塵,轉身面向白袍魂者,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三分隨意七分篤定:
“這三個,是我這些年在外遊歷時收下的弟子。”
他指了指楚寧,語氣微頓,目光中浮出幾分回憶之意:“楚野,他這倔脾氣,當年我還在監察司時,他為了查一樁血案,連跑三處城郡,三天三夜不合眼,追線索追到天牢裡頭,回來只說一句‘還有人沒查干淨’——嘖,我年輕時也是這德性。”
他笑了笑,又看向雷菁菁:“這丫頭,我也教過兩年身法。她那雙魂眼的爆發力,是我親手替她調過線的,用的是我私藏多年的‘凝魂砂’,外人想學都沒門兒。”
最後他看向楚雲,神情收起了幾分輕鬆,只道:“這位姑娘……雖未拜在我門下,但她的心性,我比誰都清楚。當年我曾路遇她一事,她替家中病母求藥,不言苦難、不爭名利,骨頭比我身邊不少魂者都硬。我若肯收她為徒,她也未必肯拜。”
白袍魂者面色微變,忙低頭一禮:“原來三位皆是李長老門下,屬下識人不清,多有冒犯。請長老恕罪。”
李敬安揮了揮手,依舊笑眯眯地道:“規矩之內你行事無錯,按執律流程來也該攔一攔,我不怪你。”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忽然凌厲,彷彿淡風中藏著一道極鋒利的鉤刃:“不過以後這三人——哪怕魂息波動未達你等標準,只要還站在這界中,就都歸我看著。”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人,聲音雖不重,卻像釘入魂海:
“誰若有疑問,可來問我。”
四周頓時一靜。
原本微微緊繃的魂息紛紛退去,空氣彷彿輕了一整重。
那些本打算繼續圍觀的魂者也紛紛側過頭去,沒人敢多言,連白袍魂者都神情肅然,再不敢抬眼多看一眼楚寧三人。
在這一刻,哪怕楚寧斷臂、魂息衰殘,雷菁菁魂壓未復,楚雲甚至魂識漂浮如霧,也再無一人敢質疑他們踏入一品閣的資格。
——只因李敬安一句:“歸我看著。”
楚寧目光微沉,剛剛顯露至半的魂鎖徽章,也在這一刻緩緩黯淡。他心知李敬安此舉,是在有意為他遮掩身份,替他擋去目光鋒芒。
李敬安眼角餘光一掃,目光在楚寧身上停頓片刻。
那原本帶著幾分嬉笑與調侃的神情,此刻一點點褪去。他的視線緩緩掠過。
那鬢間如雪的髮絲,攏在骨簪之下隨風輕揚;那右肩殘破的袍袖,空蕩如舊幡;那死寂的右眼,彷彿早已無法映出光明;那挺直卻微顫的脊背,僅靠魂力勉力支撐,依舊不肯彎曲。
他掌心本是要重重拍下去的,卻在觸及楚寧瘦削嶙峋的肩骨時,指節猛地頓住,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力道輕得彷彿怕碰碎了什麼。
一聲嘆息,幾乎與風聲一同落下:“……你小子,去一趟極北,怎麼就把自己折成這副模樣了?”
語氣低了許多,已不是調侃,而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疼惜。
他看著那隻空落的右袖時,楚寧左手在身側緩緩握緊,指節泛白,又微微鬆開。
這一瞬,他只是靜靜看著李敬安,目光深沉如潮,片刻後低聲問了一句:“回來……不算晚吧?”
聲音沙啞,像是在風雪中磨了千里才吐出的一絲溫度,帶著一抹苦澀的笑意,卻也倔強得刺骨。
李敬安瞳孔微縮。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白髮斷臂的青年,已不再是昔年那個意氣飛揚的少年武者。
這是一步步從死地中爬回來的人,是穿越了風雪與血海,也不曾低頭的人。
他抬起手,沉默片刻,再次落在楚寧左肩上,這一次掌心略重,卻依舊剋制。
“回來就不晚。”他說,語聲乾澀,卻極穩。
他似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低聲感嘆一句:“也虧你……撐到現在。”
楚寧目光未移,語氣淡如夜風:“有些路,不是想不走。”
他頓了頓,風從他頸側拂過,將他那副殘破身姿渲染得如同一面孤帆,滿載過往:
“……是不能不走。”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
魂息雲海忽然在遠方輕輕湧動了一下,如潮聲微響;魂印臺階上,一道古舊符紋忽然閃了一瞬微光,又歸於沉寂。
彷彿連這天地,都被他們之間那壓抑的情緒輕輕攪動。
李敬安凝視著他,終於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收回掌心,眼角卻悄然泛紅。
那一刻,執律卷軸上的符光在風中微微晃動,卻沒有再照向楚寧;那代表審查的魂章悄然合起,不再生光。
他們並肩立於臺階之上,風雪未至,魂壓已止,唯有一片沉靜。
不遠處,雷菁菁悄悄側過身,眼神複雜,卻沒有出聲。她看著這兩人,一個站得筆直,一個默默垂肩,卻不動如山。
而楚雲則一直沒有言語,只是在風中微微前傾,悄然向前半步,彷彿怕他再一個人抗下去。
這一刻,沒有人多說一個字。
但這份沉默,卻勝過千言。
這是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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