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封陣並未立即破裂,反而像某種龐大意識察覺到了擅闖者的存在,陣核外圍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符紋,試圖反向封閉魂線。魂息激烈對沖,空間瞬間扭曲出道道波紋。那裂口在夜色中隱隱撕開,卻搖搖欲墜。
楚寧一腳踏前,周身雷煞狂湧,咬牙壓下體內翻湧的反噬感。
“幫我穩住。”
他話音未落,雷菁菁便已上前一步,衣袍翻飛,雙掌掐訣引魂,以自身為印,穩住四周逸散魂壓。
這一刻,兩人幾乎以魂識對抗整個封陣殘念。
裂口終於撕開。
但那道魂線尾端,已被強行斷開,雷印之上,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焦痕。
楚寧喘息著轉身,目光落回她身上,語氣平靜卻低啞:
“你若真想替我擋路……下次再說。”
“這一次,你先跟我出去。”
他沒再看雷印,卻知它此刻已岌岌可危。
雷菁菁望著那尚未閉合的裂口,眉頭緊鎖。
剛才那一瞬,封陣深處,有某種不屬於浮閣的魂意微微震動。
像是……“彼岸”,被擾動了。
雷菁菁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眼中光芒一寸寸劇烈波動。
“你若真想替我擋路……”楚寧回望她,語氣平靜,卻如雷入心。
“下次再說。”
“這一次,你先跟我出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她心口一震,像是某處早被塵封的魂印忽然被敲響。
——跟我出去。
她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瞬。
不是命令。
不是警告。
而是一句邀請。一句認可。
她忽然想起父親離世前,魂燈微弱之際說的最後一句:“你不是棄子,也不是代償。你是……活著的那一條線。”
可她曾真的相信過這一點嗎?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奉命守在浮閣之外的留魂者,是被安排在邊界處替人補印的“註腳”,甚至不是“局中人”。
可現在,有人轉身回望她。不是讓她留下,而是要她一起走。
一念之間,魂識微震。
她眼中那點遲疑終於化開,一寸寸被堅定取代。
她跨出一步,落在楚寧身側。
沒有多言。
風息穿體,魂影掠出。
兩道身影如雷線劃破天幕,自風眼最深處一躍而出。
……
夜深,風止。
楚寧在一處沙丘之側落腳,雷菁菁隨之停下,兩人之間隔著火光,沒有誰先說話。
夜色沉得像是壓著骨頭。
風眼的那道銀藍裂痕還未癒合,在遠處夜空中輕輕顫動著,彷彿一隻未閉的眼。
半晌後,楚寧拿起一塊木頭,輕輕放在火邊,火光跳躍,他低聲道:
“你父親……為何讓你留在這裡?”
雷菁菁低頭撥了撥火灰,語氣淡淡:“最初他說,是為了躲避仇人追殺。”
楚寧沉默了一下。
“他之後,再也沒來看過你?”
雷菁菁沒抬頭,只是笑了下,像是輕輕地自嘲。
“我進浮閣那年,他偷偷來看過我一次。什麼也沒說,只留下一個符袋。”
“裡面是我小時候畫的幾張畫,還有……我娘留下的一封遺書。”
“他說,‘閣裡有你娘未取之物。’。”
她將指尖埋進沙中,火光映在她臉上,卻反倒映出眼神中的一抹沉寒。
“我娘原是浮閣外使,後來重傷魂識不全,被遣回邊地療養,嫁給了我父親。”
“他們的婚事從未被閣中承認。生下我之後,我娘徹底被逐,魂散無蹤。”
“父親一生都恨浮閣。可到我九歲那年,他卻把我親手送進了這座魂牢。”
楚寧聽到這,終於開口:“你……恨他嗎?”
“我不知道。”雷菁菁語氣平靜,“小時候我以為,他是怕我,怕我娘那一段被浮閣除名的過往會連累他。”
她頓了頓,指尖在灰燼裡輕輕碾過一根半燒的木屑:
“但他走之前,在我看不見的屋簷下,喝得爛醉。”
“那是他唯一一次……真的對我說心裡話。”
“他只說了一句:‘你進去之後,如果有一個叫楚寧的少年闖了風眼,就幫他。’”
“我問他為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你幫他,就是幫我。’”
她抬頭看著楚寧,眼神風平浪靜:“所以你來了,我就讓你進了。”
“不是因為你是什麼救世之人,也不是因為我敬你。”
“只是因為,我不想讓那個男人一生最軟弱的一句話,被我親手扔了。”
她頓了一下,又低聲道:
“這些年我想過無數次……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指望我活成一個‘傳承者’。”
“他把我送進浮閣,也許不是妥協,而是反向地,把我推到這個局裡,讓我替他在這扇門裡,等一個變數。”
“而那個變數,就是你。”
火光跳了跳,映照出兩人之間短暫卻濃重的沉默。
楚寧望著她,眼中雷光微斂,終於低聲問:
“那你呢?”
“你留在浮閣這些年,是為了什麼?”
雷菁菁垂眸,語氣很輕:
“為了不再是別人‘遺落下的證明’。”
“我娘被遺棄,我爹送我進閣……我曾想,有朝一日能成為浮閣正式閣使,拿到自己的魂印。”
“可現在看來——我早就被他們安排好了命運。”
楚寧望著那道尚未合上的裂痕,沉默片刻,忽然緩緩開口:“那你若有機會離開——你還願意回來嗎?”
雷菁菁微怔,輕輕反問:
“回來做什麼?繼續守門、補魂、替人斷路?”
“不是。”楚寧望著她,語氣輕卻極穩:
“回來,做真正的你。”
火光靜了片刻,雷菁菁忽然偏過頭,輕聲問道:
“……我爹說,當年他將我許配給你了。”
她語氣不高,像是隨口一問,卻微微別開了視線,手指也在膝上輕輕摩挲著灰燼。
楚寧一愣,咳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這事……我當年確實聽他說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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