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至正午。
然而這片沙原之上的光線,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困在了雲層之後——既不落地,也不消散。
整個天地彷彿罩著一層極薄卻密不透光的紗幕,顏色介於灰白與銀藍之間,無暖意,無真實感,像是一場停滯在半空的光雨,遲遲未落。
楚寧踏足其上,走了許久,始終感覺不到任何“方向”的變化。
風依舊靜默,沙海無波。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腳下。
影子,消失了。
準確地說,並非完全消失,而是一層極淡的灰霧,宛若魂息凝出的殘痕,隨他腳步緩慢遊動,卻無法與身體重合。
就像光源與他脫節,影隨身走,卻再也貼不上他背後。
他眉頭緊蹙,抬手聚出一縷雷息,在腳邊刻下一道淺痕。
剛邁出三步,他猛然回身——那道雷痕已無聲消散,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規則輕輕抹去,連最基本的魂息殘留都被“吞掉”。
“……這裡不只是風眼。”他低聲喃喃。
識海中雷魂一震,魂識湧動如潮。
他猛然憶起,當年在帝都檔案閣潛讀《前朝密策》時,有一段描述極短、批註極重的術語曾映入眼簾:“恆晝帶”。
那是指在某些時空交界或偽界封鎖地帶中,天地表象會被刻意扭曲,形成一種“永晝而無光”的假象場域。
然而,真正的可怕,並不僅止於“無影”。
他開始注意到異常:耳中傳來的風聲,延遲半息才入耳,而且被無限拉長,像從極遠處傳來的迴音;每一個腳步落下,迴響卻彷彿在數丈之外才生效,令人極不協調。
在恆晝帶中,光是偽的,方向是假的,時間是混亂的。
所以你無法辨別東南西北,也無法判斷早晚陰晴,甚至連你是否還在時間之內都無法確認。
楚寧望著遠方那片無影的沙丘,心中愈發沉重。
他終於意識到,一品閣從未藏在這片沙海之中。
它藏在光與影無法穩定共存的層次之下。
也就是說,只有等“影”重歸於身、夜幕真正降臨、時空的掩飾退散之後,那條星臺之路才會自虛而顯。
眼下的白晝,是一層界障的偽裝。
這不是通往浮閣的“門”,而是隔絕你看見“門”的屏障。
他立於沙中,垂眸凝思,掌心的雷息尚未散盡,卻始終無法穩穩定住身下的影子。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告訴他:“你還沒站穩自己。”
風靜得沒有溫度,天地彷彿被封入一塊無形的琥珀。
可就在這樣的死寂中,楚寧的魂海卻在不斷下沉,如墜入一口無底的深井。
他行至沙原中央,腳步微頓。
前方沙地上,赫然浮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自己。
那人背對著他,正緩緩蹙眉、回身、翻出殘圖……一舉一動,一模一樣,宛若剛才他的記憶正在被“復刻”。
楚寧心神一凜,還未來得及動,左側又悄然浮現出第二道身影。
那人比他快半步,眼神凌厲,眉間隱含怒意,渾身氣息躁烈不安,似乎隨時會出手。
右側,第三人影緩步而立,低頭凝視腳下沙地,神情淡漠,指間雷息微閃,卻遲遲未動,像是在等待某個預定時刻的爆發。
楚寧停下腳步,眼中雷光微顫。
這不是映象,也不是魂識殘留。
這是一種極危險的魂亂現象。
他腦中閃過在一品閣殘卷中曾讀到的一行批註:“魂光不定者,於界中映出‘未選之路’;此象名曰——影亂魂分。”
在這種光源與魂識錯位之地,修士若執念未定、心念浮動,便會被強行剝離出不同的“可能性自我”,在現實中具象成形。
此時此刻,他所看到的,不是過去的迴響,不是未來的預兆。
——是他自己,在不同時間點、不同選擇之下的三個“可能版本”。
他們每一個,都帶著完整魂識、真切意志。
都能替他活下去。
或者殺了他。
楚寧喃喃道:“……魂識崩區。”
他背脊發冷。
下一息,右前方那人影忽然轉頭,目光冰冷如死水,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你走到了我未曾敢踏出的那一步。”他低聲開口,嗓音與楚寧本身完全一致,卻多了幾分詭異的空洞感,“但我也早就想殺了你。”
他五指併攏,雷意瞬息凝結,赫然便是“誓雷”。
楚寧腳步猛然一踏,強行側身閃避,右肩仍被雷息擦中,一道灼痛瞬間炸裂。
雷氣入體,識海劇震,幾近魂崩。
“誓·我。”楚寧咬牙分辨。
他剛穩住身形,左側那“怒·我”已衝殺而至。
對方一邊出手,一邊冷笑低吼:“你以為你的忍耐是強大?我活著只是為了反擊!你早該放棄一切,帶她走!”
雷息如焰,近乎癲狂。
楚寧擋下三掌,卻被第四掌震得退後半步,指骨發麻。
怒·我,正是他壓抑情緒、避談情感、背棄退路的那部分自己。
右側,那道“靜·我”終於抬頭,一邊走來,一邊淡淡開口:“你從未放下,也從未真正選擇過。我們都只是你用來拖延時間的外殼。”
他手中雷光並未蓄勢太久,卻精準無比,一掌擊在楚寧膝下,令他險些跪地。
三人同時逼近。
楚寧氣息劇亂,體內雷魂混亂不穩,魂識幾近錯位。
——他們不只是來殺他。
他們,是來“取代他”。
若他敗下陣來,這三種“他”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吞併本體魂印,佔據他的意識,繼續行走這條命定之路,成為他本不願成為的那種人。
“不能再退。”他低吼。
他猛地抬手,指尖刺入左掌,魂血乍現。
“你們都不是我!”
他以血為引,在胸口重重刻下一道雷印,雷息穿透魂海,識海之中如雷柱直貫天頂。
“唯此為我。”
那一刻,識海轟然震盪,逆雷印怒嘯而起,魂海之中如天雷貫頂,將三道“外魂”重重擊落。
“你拿不回那個誓言了!”“誓·我”在雷光中化作一道幽藍的魂痕,帶著因果之印,從識海邊緣疾速旋轉一圈,最終被雷魂吞沒。
“怒·我”轟然爆開,如烈焰炸裂,光焰燒灼識海之壁,燃成一道焦痕,久久未散。那是他曾無數次壓抑的憤怒與悔意。
“靜·我”沒有聲響,只在瞬間化作無數冰晶裂片,落在魂域最底層的沙原之上,一絲不漏地滲入無形,如水入塵,了無痕跡,卻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寒意——彷彿在低語:“你終究會變成我們。”
光收。
風止。
識海如雷震初歇後的空谷。
沙原重新歸於寂靜。
楚寧緩緩挺直身軀,胸口劇烈起伏,滿背已溼透,汗水如線,順脊而下。
右肩雷痕仍灼,掌心鮮血未止,血水滴入沙地,被夜風瞬間蒸乾。
可真正讓他難以站穩的,不是肉身的疼。
而是魂識深處,那被撕裂、縫合、清空之後殘留下的空洞感。
像是靈魂的一角被掏出,某些他從未承認卻真實存在的“可能”,被親手殺死。
那些“自己”,不是敵人,是他曾經可能走下去的路,如今都斷了。
雷魂仍在緩緩跳動,彷彿一面戰鼓後的迴響,帶著餘震,也帶著不可逆轉的靜默。
他低下頭,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渾濁的氣。
這一戰,不是勝利。
是斷舍。
他喘息著望向遠處天際。
那一刻,天色終於發生變化。
一道星光,從高空悄然浮現,在沉夜之中,如一枚點亮命運的針鋒。
頭頂那片壓抑如鉛的天幕,緩緩沉下。
第一顆星,出現在沙海上空,微微顫光,如古老的燈火。
楚寧抬眸望去,眼中光影浮動。
他輕聲低語,如回應剛剛那段撕裂靈魂的獨行:
“夜,來了。”
他的聲音隨風落下,沉入沙海的寂靜中。
沒有回應,只有魂海深處那微不可察的悸動,像一道尚未收口的魂痕,在星光之下緩緩泛起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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