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風眼邊緣,沉默片刻,像是等一個氣息平復的瞬間,又像是在等某種來自天地的暗示。天地彷彿也在等待。
風靜得沒有迴響,夜色像一張尚未完成的畫卷,緩緩鋪開,卻始終沒有落筆的最後一劃。
直到天幕深處,有一道細微的亮光悄然劃開夜色。
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星痕,從天邊緩緩滑落。
光軌斜斜而下,穿過寂靜長空,似要沒入地平線,卻在即將消失前——微微一頓,彷彿融入了大地。
楚寧立於風眼邊緣,靜靜望著那一點星光,目光深沉如夜。
“不是落入天盡頭。”他低聲道,“是……指向地下。”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殘破的《瀚海圖志》,星光映照下,圖面上原本模糊不清的一段沙丘竟悄然震動,像被某種魂息啟用,輪廓浮現,中央標出一處微微泛紅的點位。
他立刻循圖而行,繞過三道風蝕沙嶺,在一片看似平凡的東側斜坡處,腳下一沉。
“咔噠。”
沙層崩落,露出一段被黃沙埋沒的階梯遺蹟。
石階已斷,七八成埋於沙中,唯階邊一角,有一枚早已磨蝕的刻痕,隱隱泛出淡淡青光,似在回應某種力量。
楚寧凝神調息,確認魂識穩定,這才緩步踏入沙下。
風聲瞬息遠去,只剩沙粒自頭頂簌簌落下,如時光倒灌般靜默。
下方,是一處半埋的古居遺蹟。
屋頂坍塌,樑柱殘破,唯有中央一塊圓形石板依舊完整,上刻五道不同方向的符痕,圍成一個環形結構,彼此首尾相連,刻痕之深,顯然承載著極為古老的禁制。
楚寧緩步走近,蹲下身,手指輕觸其上其中一道符紋。
——魂識震動。
一股冰冷、沉眠已久的意念悄然透入魂海,如某種殘留的程式被觸發,在他腦中泛起模糊的語句:
“非天不落,非夜不開;浮閣之門,封於沉沙之下。”
他眉頭一皺。
這語句結構古怪,像是某種意念遺語,並非真正為人而設。
更像是,這陣圖本身在將指令反饋給操作者,而非回應呼喚。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殘壁,忽見角落一塊傾斜石碑半掩沙中。
他掀開覆蓋其上的沙礫,碑面雖已殘裂,碑文卻仍依稀可辨:
“晝夜合時,風眼可開。唯識其影,始入浮淵。”
碑後,一道淺淺的魂陣已然破損,中央有一道微凹,宛如掌印之形。他抬掌覆蓋其上,雷魂輕觸。
只覺陣下似有舊意甦醒,碑身微震,石屋內塵沙震落,一道彷彿自地底升起的光紋緩緩展開,在空中勾勒出一座古老的“星臺”結構輪廓,如被投影般浮現。
與此同時,沙海之外,一點真正的星輝,悄然自沙丘深處亮起,如水滴入夜,緩緩盪開。
楚寧緩緩起身,立於古居之頂,目光遠望那逐漸清晰的星輝。
他低聲呢喃,像是自語,也像是對即將揭幕的秘境作出確認:
“浮閣……果然藏在‘界下’。”
話音落下,他久久沒有動作。
星光照在他臉上,冷得像刀鋒。
他能感到魂海深處,有某種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像是沉沙中的古獸,吐出第一口氣。
周圍的沙海不再流動,甚至連風聲都彷彿被遮蔽,只剩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在廢墟與星光之間迴盪。
他垂眸看向腳下的石碑與魂陣殘痕,那些殘破的紋路在星輝下微微發光,像是在回應某種印證。
一種從未有過的錯覺襲來——他不是在喚醒它,而是它在等他來歸位。
他忽然意識到,所謂“界下”,不僅是空間意義上的沉埋,更多是一個被剝離於時序之下的封閉迴路。
浮閣在等的,不是某個時間點的開啟。
是“他”這個變數,終於來到這一步。
心跳在一瞬間空落。
沙海深處,那道初現的星輝緩緩拉長,像一道被開啟的縫隙,將上界與“沉界”之間的界限,輕輕割開了一絲。
那一刻,他感到魂識深處某道因果之線,被悄然接通。
下一瞬,夜色深沉如墨,沙海之上,原本沉寂如鏡的風眼忽然泛起波瀾。
不是風起,而是一圈圈極細的光紋,如同夜空星軌被悄然拉下,順著某種無形的引力,從高天一滴滴垂落,灑在沙面之上。
每一道落下的星痕,都精準地與地面那片被掩埋的魂陣殘跡悄然重合,像是在補全一副古老的圖卷。
不多時,一座完整的星軌陣型,在他面前緩緩成形——無人佈陣,無人主持,卻像是在等待他已久。
楚寧立於古居遺址前,靜靜凝望著這一幕。
而碑陣之上,五道殘紋竟在雷魂激發下緩緩泛光,彼此交匯、旋轉,如五道軌道緩緩嵌合成環。
與此同時,識海深處的五行雷魂也開始劇烈響應。
木、金、火、土、水五種雷魂彼此交織,卻沒有發生熟悉的相剋或相生,反而在某個更深層的頻率上,彼此“映照”出微妙的迴響。
就像五個鏡子互照出的光,逐漸組成了一個封閉的環。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修煉時的共鳴,而是天地規則在這裡的某種重寫。
不依賴術法,也不依賴意志,而是一種被接受的狀態。
這陣法不是為普通武者準備的。
而是為那些曾被剝離的魂念,準備的一次重接。
他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踏下,腳下便有一枚星點悄然熄滅,如同他走過的,不是一條星路,而是一道確認。
他沒有走進這座魂陣,更像是被它承認了。
可在即將靠近陣心之時,一道身影緩緩從夜色中走出,攔住了他前路。
她自星軌邊緣走來,披著夜風而立,身著外使制袍,衣角在風中獵獵作響,步履無聲,卻步步篤定。
那是一個極安靜的人。
星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輪廓。
她不像在阻攔,更像是一道早已立於命運分岔口的關隘。
那張陌生卻詭異熟悉的面孔上,神情沒有慍色,也沒有勸阻,只有一種近乎沉靜的鋒利。
她看著他,沒有開口。
他們在夜中對峙了很久,彷彿誰都不願打破這一刻的寂靜。
最終,是她先開口。
“你來得太快了。”她的聲音低而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結局,而非責備。
楚寧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你一直都知道我會來。”
雷菁菁沒有否認,只是沉默片刻,道:“那你也應該知道……星臺不是路,是篩子。”
她頓了頓,眼中似乎有光一閃而過:“你若踏進去,留得住魂,也未必留得住命。”
楚寧卻搖頭,語氣低沉,卻分外堅定。
“我不是來賭命。”
“我是來取命,把那一段被剝走的‘未來’,取回來。”
他舉步再前。
雷菁菁身形微動,像是要攔,卻終究止住。她只是望著他的背影,眼中光影翻湧,終在風中緩緩吐出一句話:
“鏡中天……沒有人,走得完整。”
那一瞬間,星陣四周彷彿也靜了下來。
楚寧的腳步微微一頓。
風從兩人之間拂過,將她外使袍角輕輕揚起。
那風裡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讓他有一瞬恍惚——彷彿這不是阻路的敵意,而是一種被什麼壓住、卻沒能說出口的情緒。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那不是冰冷無情的臉孔,反而像是……某種極深的剋制。
她的目光極靜,像是早已知曉他會踏上這一步,也知道自己終究無法阻止。
她身形挺直,卻不像在守陣,更像在等一個結局。
他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她並不是在勸退一個陌生人,而是在目送一段無法說出的命運。
而他,完全不知道她是誰。
他也沒有時間去問。
星軌緩緩旋轉,魂陣深處,一道彷彿水面的光牆緩緩升起,在夜色中微微蕩動,既像邀請,也像在試探。
他低聲道了一句,不知是回應她,還是回應自己:“完整不重要。”
“我要的,從來就不在鏡中。”
腳步落下,光牆如潮,星痕沉沒。
風再起時,魂息微鳴,星軌歸於寂靜。
夜,徹底將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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