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眼下何等身份?
豈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目張膽收受他們這些尚未考過春闈的舉子厚禮?
——這太容易落人口舌,遭到朝野御史們的彈劾,等於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唐公為了避嫌,從始至終只是跟陸老太爺交談,甚至沒跟他們多說一言半語。
李俊秀目光掠過端坐如鐘的兵部尚書唐秀金,又看向笑容可掬的陸老爺子,突然福至心靈。
是了!
這份禮,並非送給唐公!
而是送給陸老太爺!
陸老太爺已致仕多年,早已經離開官場權勢。這些年沒有再出一位高官,頗有點門庭奚落。
但老太爺收晚輩們獻的一些壽禮,卻是天經地義。
若在此刻,能向陸老爺子獻上一份重禮——那麼他們日成為唐公的門生,假以時日,定然能回報給唐公更多。
這分明是唐公設下的“人情世故”考題!
——這是拜唐公為“座師”的門檻!
既要看他們有沒有這份實力,更要看他們懂不懂得這份“規矩”——門生給予座師回報。
朝堂之上,光有才學,不過是一塊敲門磚。
真要登堂入室,還得明白這“投桃報李”的道理。
否則,門生光有實力,卻不捨得對座師付出.那對座師來說,這樣的門生什麼用處也沒有!
他心中尋思至此,指尖輕撫腰間玉佩,嘴角微揚。
紫袍公子李俊秀忽然長身而起,廣袖翻飛間,已捧出一方紫檀木匣。
那木匣甫一現世,便隱隱有青光透出,竟引得滿室燭火都為之一暗。
“永寧王府世子李俊秀,代父王為陸老賀壽。”
他雙手託匣過頂,聲音清朗如磬:“此乃嶺南道之南的牛蠻國,以一頭妖王【青玄牛】的小塊本命牛角,研磨成粉,經道家龍虎山天師以三昧真火淬鍊四十九日,成此粒【青犀延壽丹】。”
木匣輕啟的剎那,一道青色霞光沖天而起,閣中頓時瀰漫著草木清馨。
那丹丸在匣中滴溜溜旋轉,竟隱約顯化出一頭小小的青牛虛影,仰首向天作嘶鳴狀。
“《道藏》有載,青牛角可以研磨入藥,有極佳的延年益壽之效。此丹,是道家極品文丹。
據說,可增壽十載,毫無問題!”
李俊秀話至此處。
忽然,瞥見唐秀金微微抬起的眼皮,朝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
李俊秀當即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已經入了兵部尚書唐大人之法眼。
他不再多言,只是含笑補了句:“晚生向老大人獻此賀禮,聊表孝敬!”
滿座舉子齊齊變色,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那青牛虛影在檀香中若隱若現,恍惚間竟似有紫氣東來之象。
雖非當年老子騎乘的聖獸青牛,但也是妖王級文丹——這可是相當於人族大學士境界的丹寶!
絕非舉人可以輕易獲得寶物!
這永寧王世子好大的手筆!
席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聲。
他們精心備下的千年山參、前朝字畫,在這等重寶面前,簡直成了笑話。
幾位寒門舉子更是下意識按住自己的袖囊,指節都泛了白。
他們此刻想要掏出百十兩銀子都捉襟見肘,更別說這等大學士級別的文寶!
“永寧世子這份孝心.當真是.令人驚歎!”
幾位舉子恭維聲裡,藏著幾分咬牙切齒。
李俊秀這一出手,直接將送壽禮的門檻抬到了九霄雲外。
有人偷偷瞥向唐尚書,卻見這位大人正低頭抿茶,也未出聲,但神色間似有若無地多了一分淡笑和讚許。
顯然!
李俊秀給陸府陸老太爺送上的這份厚禮,猜中了唐公的暗示!
——用實力證明,收下永寧王世子這個“門生”,絕對是有用。
暖閣內氣氛凝滯如墨。
百餘名舉子面面相覷,終是各自上前獻禮。
衣袖翻動間,一件件壽禮被捧出,卻再難激起半分波瀾。
有人輕輕鬆鬆,呈上斑駁的諸子戰國竹簡,年代久遠,竹片上的硃砂批註早已褪色,疑似先賢之作,令人驚歎;
有人展開前朝大名家的山水卷軸,水墨丹青,綻放出一片霞光;
更有寒門學子捧出一塊祖傳的松煙墨為賀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面色慚愧。
唐尚書半闔著眼簾,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偶有珍品入眼,才略一抬眉;
但多數時候,那雙眼始終如古井無波。
席間漸漸響起窸窣的汗滴聲。
眾位舉子後背的衣衫已然浸透,卻還要強撐著笑臉。
永寧王世子的那枚【青犀延壽丹】極品妖王文丹,彷彿化作無形枷鎖,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最後,尚未獻禮之人,已是所剩無幾。
僅剩下少數寒門舉子,實在是慚愧,賀禮拿不出手乾脆躲在眾舉子身後,默不作聲。
“晚生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恭祝陸老太爺松鶴長春!”
江行舟執禮如儀,清越嗓音破開凝滯空氣。腰間玉佩隨動作輕叩,竟在滿室青光中盪開一圈月白漣漪。
陸鳴這時霍然起身,錦袍帶起一陣香風,笑道:“曾祖父,這位江兄乃今科江南道解元!”
他眼中閃著微妙的光,“更是曾孫兒在江陰私塾時的同窗摯友。”
江南道解元?
陸鳴與他有同窗之誼?
陸老太爺原本有些萎靡的身子骨,突然挺直腰背,眼中精光閃爍——陸鳴這看似平常的介紹裡,分明藏著三重機鋒。
其一顯其才,江南文脈甲天下,解元分量自非尋常;
其二彰其親,陸家曾嫡孫當眾稱為“同窗摯友”,其中深意耐人尋味;其他幾人雖是同窗,可沒這待遇。
其三重其勢,力壓其他眾舉子!
“哦?
不知江小友,有何壽禮相贈送?”
陸老太爺見是曾孫摯友,銀眉微挑,目光在江行舟空蕩蕩的袖籠間一掃,忽的撫掌笑侃道:“這滿堂珠玉在前,你竟以空手來賀?”
江行舟耳尖微紅,淡笑道:“寒門子弟,身無餘財。唯有腹中文章,略微拿得出手。
願斗膽為老太爺,即席作賀壽詩詞一篇。”
暖閣內驟然一靜。
“好!好!好!”
老太爺連道三聲好,枯瘦的手指將案几叩得咚咚作響:“在座百人,唯你一人敢親自動筆,給老夫這位前老宰相寫文.其他人提都不敢提。”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衣料摩擦聲。
眾舉子或低頭飲茶,或假裝整理衣襟——臉上無比尷尬和漲紅。
他們誰敢寫?
且不說陸老太爺當年在位右宰相,批閱過多少進士及第卷.尋常[出縣]文章,根本不入眼。縱然[達府]文章,也頂多讚一句“不錯”。
單是江解元在場,他那支筆——
整個陸府的“大雪文會”,就沒人提及詩詞文章.彷彿被所有人忘記了這是一場文會一樣。
“江兄,請!”
陸鳴突然輕咳一聲。
眾人這才驚覺,侍墨童子已捧著松煙墨,在案上鋪上一卷極品宣紙,站在了江行舟身側。
那墨錠上“吳郡陸氏”四個描金小字,在燭火下刺得人眼眶發疼。
江行舟略一斟酌,執筆凝神,羊毫在硯邊輕蘸三轉,心中考慮贈送哪一篇賀壽詩為好。
此篇雖是贈給陸老太爺,但卻是給唐公的投名狀!
自己能否順利透過春闈會試,甚至高中會元,達成名載大周青史的“大三元及第”,全看唐公青睞!
朝野內外不知多少勢力盯著春闈【會元】寶座!
有主考官唐公親自保駕護航,方可安枕無憂!
此事,不能有絲毫差池!
況且,陸鳴是同窗摯友,此番必中進士。陸家若是再度崛起,日後也是自己在朝堂的盟友。
江行舟目光掠過端坐如松的唐尚書,又掃過滿臉期待的陸鳴。
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第一點烏痕時,彷彿看見未來朝堂風雲。
“就這篇吧!”
他提筆,在宣紙落筆——《龜雖壽·贈陸公》!
筆走龍蛇間,六個大字破空而出,竟將紙背都透出三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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