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京。
承天門外。
雪落無聲。
南宮婉兒回宮內稟奏皇帝之後,帶著口諭,重新立於宮階之上,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冊在飛雪中微微顫動。
墨跡未乾的硃批被雪粒浸染,洇開一片刺目的猩紅,猶如未乾的血跡。
她抬首望天,細雪落在睫毛上,轉瞬化作一滴冰涼。
“這份名單.陛下看了,並不滿意!”
指尖無意識摩挲過名冊邊緣,那裡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裂痕——方才在御書房,陛下震怒時摔碎的茶盞碎片所劃。
宮牆角,侍女們正匆忙收拾那盞摔碎的鈞瓷茶盞。
這份清單,還有數之不盡的密函罪證,分明就是無心宮主婓無心混淆試聽,試圖掩蓋真正的內賊!
“傳陛下口諭——”
她突然開口,聲音比落雪更冷。
階下百官齊刷刷跪倒,積雪被官袍壓出沉悶的咯吱聲。
“由御史臺、刑部調集酷吏,繼續嚴查此案。
邊鎮田乾大帥看管囚車不利,致使狼將逃脫,下獄待罪。”
她停頓片刻,又補上一句:“兵部唐大人、禮部韋大人,專心籌備春闈。
會試選賢任能,乃朝廷首等要事,勿要受此案影響!”
“是!”
雪幕中,兩位尚書的身影明顯一鬆。
不管此案最終如何審判,至少兵部、禮部,暫時不會受影響。
禮部尚書韋施立官帽上的雪簌簌滑落,露出下面半白的長眉。
“退下吧。”
南宮婉兒轉身。
她攏了攏狐裘,雪地上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印。
遠處傳來更鼓聲,混著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
這個元宵夜,終究是太長了。
“臣等.告退!”
眾臣伏地再拜,官帽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待直起身時,他們每一張臉上都凝著化不開的陰翳。
兵部尚書唐秀金踏著積雪疾行數步,忽而駐足,嘆氣。
他回望宮門,朱漆金釘在雪夜裡泛著幽光,宛如巨獸獠牙。
“今夜這關.算是暫過了。”
他喉結滾動,吐出的白霧瞬間被北風撕碎。
禮部尚書韋施立袖中雙手微顫,玄色官袍下襬已結滿冰凌,苦笑:“陛下雖未再提三日問罪之限,可那口諭,甚為不滿.”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彷彿被風雪凍住了舌頭。
幾位重臣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在宮牆投下的陰影裡聚作一團。
遠處金吾衛的火把明明滅滅,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元宵驚變,蠻妖刺客血洗御街!
陛下的顏面,朝廷的顏面,何存?!”
刑部侍郎張諫之突然壓低嗓音,凍紫的嘴唇開合間噴出白氣,充滿了苦澀,“若最後揪不出幾個夠分量的元兇恐怕,多少人的烏紗帽要保不住了。”
話未說完,眾人俱是脊背發寒。
工部尚書姚振下意識摸了摸脖頸,那裡似乎已感受到凜冽的寒風。
“走罷。”
中書令陳少卿突然打破沉默,官靴碾碎地上一盞殘破的蓮花燈,“明日卯時,再商議.”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是墜了鉛塊,“刑部抽調一批精銳,抓緊拷問俘虜。看看,能否審問出線索.”
雪愈急。
眾臣的身影漸次消失在長街盡頭,只留下滿地凌亂的腳印。
宮簷下的青銅驚鳥鈴突然作響,驚起一群寒鴉,黑羽掠過之處,雪幕中隱約現出詔獄高牆的輪廓。
天街雪夜。
三省六部的尚書令們儀仗森嚴地駛離皇宮。
中書令陳少卿的馬車座駕碾過青石板,忽聞窗外傳來濃重的血腥氣。
他眉頭一皺,修長手指挑開錦繡車簾——
天街之上,血染青石。
雪幕中,一道金線劈開夜色。
但見長街盡頭,一名金甲少年持弓挎槍而立,黃金縷在朔風中獵獵作響,魚龍槍尖猶自滴落妖血。
在他腳下,雪狼妖侯的屍首已然僵直,銀毛被血染成暗紅。
逆種文人,還有數十具蠻妖刺客的殘軀散佈四周,將天街青石染成墨色。
舉人們攙扶傷者,有白髮老翁顫抖著將一盞完好的花燈掛回殘破的屋簷。
周遭舉子、百姓正忙著收拾殘局,卻都不自覺地與那少年保持著敬畏的距離。
陳少卿似乎想到了什麼,一笑,“你就是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少年聞聲轉身,魚龍槍在青石板上劃出半弧寒光。
江行舟看見中書令、文淵閣大學士陳少卿的座駕,腕間金絲護腕叮噹作響,收槍行禮:“末學後進,見過中書令大人。”
夜風捲起他染血的衣襬,露出腰間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陳少卿的目光掃過少年手中那柄銘刻“《青玉案·元夕》”詩篇的梨花寶弓,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江山代有人才出!”
陳少卿眼中精光一閃,忽然輕笑,玄色官袖拂過車窗雕花,指節叩響車轅。
街旁的那白髮老翁望見陳少卿的儀駕,踉蹌幾步,撲通跪倒在血泊之中,枯瘦的雙手顫抖著拱起,嘶聲道:
“中書令大人!滿城百姓遭難,屍骸遍地,血流成街……這、這該如何是好啊!”
陳少卿眉頭微蹙,抬手示意侍從攙扶,聲音低沉而肅然:
“老人家請起。今夜妖禍肆虐,朝廷絕不會坐視不理——血債,必以血償!”
車簾緩緩垂落,華蓋朱輪碾過青石長街,漸行漸遠。
江行舟靜立如松,指腹緩緩擦過臉頰上早已凝涸的血痕,眸光冷徹,似一柄出鞘的寒刃,直刺向那漸行漸遠的朱輪華蓋。
五指一寸寸收緊,一柄染血的魚龍槍在他掌中發出細微的錚鳴,彷彿感應著主人翻湧的殺意。
夜風嗚咽,卷著未散的血腥氣掠過天街。
——元宵血夜,妖禍屠城。
若無朝中重臣暗通款曲,和那無心宮逆種婓無心勾結。
若無諸侯王、門閥世家的袖手旁觀。
以洛京守備森嚴,何至於讓如此多的刺客如入無人之境?
但……
究竟是誰?
琅琊王府。
夜幕下。
琴聲驟止。
琅琊王李衝指尖按弦,抬眸望向府外,漸息的廝殺聲,唇角浮起一絲譏誚。
“半個時辰,便鎮壓了妖亂……倒是高看了婓無心那群廢物。”
他指尖一挑,琴絃震顫,餘音森冷。
“父王?”
世子李儀光躬身候命。
李衝拂袖起身,玄色蟒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你速帶三百門客、家丁出府,大張旗鼓的清剿餘孽——順道,再替百姓們修葺屋舍,安定民心。”
李儀光聞言,愕然:“可您方才不是說不插手……放任鬧妖,讓皇帝顏面掃地嗎?”
“蠢材!”
琅琊王李衝冷笑,“妖亂未平,我等自然是坐觀其變,看一場笑話;
如今,妖亂既平,自當分一杯羹,博取名望。你還能撈一份功勞!”
他袖中五指緩緩收攏,“此時,不去掙一份護國、救民之功,洗清嫌疑,向陛下表功,莫非等著御史臺參你一本?
還不速速帶人去!”
李儀光倏然明悟,抱拳疾退:“兒臣這就去辦!”
片刻後,琅琊王府朱門洞開。
王府三百名披甲的門客、家丁高舉“琅琊王府”燈牌,大張旗鼓,如潮水般湧向仍帶血腥的長街。
“抓蠻妖刺客!
誰家膽敢窩藏妖孽刺客,定斬不饒!”
李儀光給自己臉上、衣甲塗上妖血,一副歷經浴血奮戰的模樣。
短短片刻,整座皇城竟似,再次換了一番天地。
“追剿蠻妖刺客餘孽!一個不留!”
各府邸朱門次第洞開,門閥、世家的私兵、諸侯王府的家丁如潮水般湧上街頭,刀劍鏗鏘,呼喝聲此起彼伏,竟比先前的廝殺還要熱鬧三分。
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羽林衛禁軍士卒轟隆的身影。
青石長街上,血跡未乾,便有工匠吆喝著搬來新磚,轉眼間將殘垣斷壁修葺如新。
酒肆茶樓重新掛起彩燈,連那被劍氣斬斷的旗杆,也換上了嶄新的綢緞。
躲在暗處的百姓們戰戰兢兢探出頭來,見滿街都是“勤王護駕”的旗號,這才敢三三兩兩聚到街邊。
“老天開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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