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遠開鎖,推開吏房書庫的重門,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驚起屋簷下的寒雀,撲稜稜掠過院中。
江行舟和眾位童生布履剛跨過尺餘高的木門檻,便被撲面而來的陳墨氣息定住了身形。
幾縷天光,從窗欞外斜斜切過庫房,照見浮動的墨香與塵埃。
書架上一排排塵封的書籍,光是《江陰縣誌》,就多達一千餘卷之多。
這座書庫,似乎很少有人來。
蛛網般交錯的木架間,泛黃的宣紙與靛藍封套,層層迭迭。
崔明遠用雞毛撣子,撣落某年份某卷《縣誌》上的積灰,細碎光塵自書頁間升騰,宛如星屑墜入晨霧。
“縣衙的這座書庫,有數萬卷藏書。
此處不對外開放,只是用來儲存一些《江陰縣誌》、《江陰地理》、《江州府書》、《漕運志》、《江陰曆年財稅賬目》之類的典籍。”
崔明遠青銅鑰匙插入鎖孔,開啟書庫。
“吏房,很重要的一個任務,就是修繕維護本地的縣誌。
《江陰縣誌》,每年需編撰一本。
記錄縣內諸多大小事務,縣令官吏任職、天災、妖禍、盜賊、刑獄、漕運、粟米收成、人口變化、稅賦、人事檔案.等等。
從江陰縣出去的舉人、進士,歸鄉養老的翰林、侍郎、尚書,皆要在《江陰縣誌》上為其立一篇賦。
這裡儲存的大多都是‘史料’,不能丟棄。
留存在庫中,以備查詢。
最近千百年來的江陰縣的人情世故,無不記錄在其中,極為珍貴。”
崔明遠解釋道,
“清理書庫,最大天敵是蛀蟲。
庫房中的典籍,有大量的才氣,最容易吸引來蠹蟲。
若是《江陰縣誌》出現破損,字跡被蠹蟲啃噬一空。
那這段相應的‘史’,便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世間再也無人知曉,過去千百年曾經發生過什麼!”
說著,崔典吏給眾童生,分發清理書籍的工具——雞毛撣子、塵刷、筆墨。
“沒有辦法,將典籍封存,杜絕蠹蟲?”
江行舟好奇道。
“沒辦法!
蠹蟲卵是天生長在竹簡內,隨著典籍一起進入書庫。
它們從蟲卵孵化之後,便會撕咬典籍,果腹、修行。只能每年驚蟄之後,蠹蟲甦醒,定期將其清理!”
崔明遠搖頭。
“記得天授五年,有蠹蟲噬盡了《漕運志》的末三章,那年的稅銀短了足足三萬兩。.這筆賬目沒了詳細的出入記錄,從此無法追查!”
崔明遠翻過書架閣庫的一卷《漕運志》,神情有些無奈。
“有些蠹蟲,還偏愛吞食‘財稅'、‘刑獄'之類的諸卷,也不知,要替誰遮掩什麼.?”
話音未落,
崔明遠將一卷《江陰縣誌》翻開,泛黃的竹簡間爬出一條半透明的藍色蠹蟲。
拍在地上,抬腳碾過青磚,“吧唧”綻開一灘靛藍汁液般的蟲屍。
他文位低,官位小,也不敢去深究。
這裡面的水深,指不定就牽扯出某位上官,或者門閥家族。
眾寒門童生們聞言,面面相覷,心驚肉跳,不敢作聲。
“數十年前江陰縣,曾爆發‘書庫蠹蟲案’,當時縣衙書庫的三百卷《刑獄輯要》一夜之間爬滿蠹蟲,卷宗幾乎毀於一旦。
此後,書庫每年都要定期清理!這《江陰縣誌》的每一卷,都需仔細看看,清理一遍!字跡被啃噬,缺失之處,都要儘早進行修葺。”
崔明遠意味深長的看了江行舟一眼,道:“咱們江陰縣,看似一縣之地,卻是廟小妖風大!上通朝堂,下通鄉野。
你日後考中舉人,甚至金科進士,遲早要踏入大周聖朝的朝堂,跟廟堂裡那些千年老狐鬥法。
他們的手腕,在縣誌裡,都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看遍這書庫內的《江陰縣誌》,裡面記載了無數案例。
至少可漲上百年的地方郡縣治理經驗,方有機會在大周朝堂站穩腳跟!”
“謝崔大人提點!”
江行舟聞言,心頭一凜,不由若有所思,揖禮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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